這句話一出口,兩個人都愣了。
檢票口的廣播在反覆播報,來往的乘客拖著行李匆匆走過,沒人留意站在角落的兩個人。
風從車站門口吹進來,捲起地上的碎紙片,氣氛僵得像結了冰。
陸崢張了張嘴,喉嚨動了動。
他想說「你不是外人」,想說「我怕你出事」,可話到嘴邊,想起周正明的手段,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他怕多說一個字,就多一分把瀋北拖進深淵的可能。
他沉默的樣子,落在瀋北眼裡,就是默認。
瀋北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他沒再說話,用力掙開陸崢的手,轉身就往檢票口走,背影挺得很直,沒再回頭。
陸崢站在原地,手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,指尖空落落的。
他看著瀋北檢票、上車,看著大巴車慢慢駛出站台,拐過路口,消失在視線里。
風颳得他眼睛發澀、發燙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,直到車站的工作人員過來提醒,他才慢慢轉身往回走。
腳步很重,像灌了鉛一樣。
回到支隊,他直接去了調查組的臨時辦公室。
李組長正在看材料,看見他進來,抬頭問:「小陸你這是怎麼了?這麼急。」
陸崢拉過椅子坐下,指尖捏得發白:「李叔,計劃提前吧。證據湊得差不多了,儘快收網,我不想再等了。」
他不能再讓瀋北誤會下去,也不能再拿身邊人的安全耗著。
周正明這條老狐狸,該收網了。
李組長看了他一眼,慢慢點了點頭:「我也正有此意。再拖下去,恐怕夜長夢多。」
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,山風卷著樹葉嘩嘩作響。
調查組的臨時辦公室里,檯燈亮到後半夜。
陸崢把布包放在桌上,一層層掀開。
最上面是個泛黃的牛皮紙信封,封皮上「遺書」兩個字是師父的筆跡,筆鋒剛勁,邊角磨得發毛,是他藏了十年的東西。
下面壓著岩松叔的護林日記,紙頁被山風吹得發脆,每頁都記著日期和記錄。
再往下是張彪簽字畫押的補充口供,按著手印,清清楚楚寫著周正明收受賄賂、泄露情報的細節。
「當年我師父就懷疑隊裡有內鬼,遺書里藏了半個帳本,記著周正明幾筆可疑的匯款。」陸崢指尖點在信封上,聲音壓得很低,「他怕打草驚蛇,沒敢聲張,沒等來機會就出了事。」
李組長拿起遺書慢慢翻,指尖都有點抖。
他和張建民是同批入隊的老戰友,當年的案子懸了十年,今天終於摸到了根。
「引蛇出洞的方案可行。」他放下遺書,抬眼看向陸崢,「你繼續演好你的停職,麻痹周正明。我這邊走程序報批,等通知下來,連人帶證據一起端!」
敲定所有細節,天已經蒙蒙亮了。
陸崢抱著布包回宿舍,坐在桌前,拿出手機點開瀋北的聊天對話框。
屏幕上還停留在昨天下午,瀋北發的那句「近況如何」,他當時只回了兩個字。
現在想起來,心口又悶又澀。
他指尖懸在鍵盤上,半天打不出一個字。
嘴笨,不會說軟話,也不會解釋,憋了半天,只打出一行又刪掉,刪了又打,最後攢出很長一段文字。
從師父當年察覺內鬼、寫遺書留證據,到這次假意停職、聯手調查組設局,再到他為什麼瞞著。
【我是怕通訊被監聽,怕你在臥底分心出事,怕計劃功虧一簣,更怕被周正明知道了,對你不利。我不想你出事,是我不好,沒跟你說清楚。瀋北,對不起......】
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,他長長舒了口氣,後背靠在椅背上,盯著天花板發呆。
省城的出租屋裡,瀋北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。
他昨晚回來就坐在沙發上,燈都沒開,坐了半宿,天快亮才迷迷糊糊打了個盹。
拿起手機,看見陸崢發來的長消息,密密麻麻好幾屏。
他逐字逐句往下看,指尖越攥越緊。
原來那些冷淡是裝的,那些迴避是為了保護,那些沒說出口的話,全是他沒猜到的考量。
他憑著半張卷宗,一眼撞見的畫面,就自顧自定了罪,把對方的顧慮全當成了隱瞞。
愧疚像潮水一樣漫上來,堵得喉嚨發緊。
他手指懸在輸入框上,打了「對不起」三個字,又刪掉,想再說點什麼,又覺得千言萬語都顯得輕。
就那麼盯著屏幕,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半天沒發出去一個字。
窗外忽然響起悶雷聲,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窗戶上,越下越密。
沒過幾分鐘,屋裡的燈閃了兩下,徹底黑了。
停電了。
瀋北摸黑走到窗邊,撩開窗簾往下看。
小區里一片漆黑,雨幕模糊了路燈的光,低洼處已經積了水。
老小區線路老化,這種暴雨天停電是常事,可他心裡忽然有點發慌。
幾乎同時,手機震了一下,是陸崢發來的:【省城暴雨,你那邊沒事吧?】
他剛想回復,又一條消息跳出來:【我過去找你。】
瀋北愣了一下,趕緊打字:【雨太大了,山路危險,你別過來。】
消息發出去,對面沒再回復。
他站在窗邊,聽著外面嘩嘩的雨聲,心跳莫名快了半拍。
從邊境到省城,四個多小時的山路,暴雨天路滑彎急,他怎麼敢連夜往這邊趕。
敲門聲響起的時候,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。
瀋北攥著手電筒跑去開門,門一拉開,帶著雨氣的冷風灌進來,陸崢站在門口,渾身都濕透了。
短髮滴著水,順著下頜線往下淌,外套吸飽了雨水,沉甸甸貼在身上,褲腳沾滿了泥點,連鞋裡都進了水,踩在腳墊上留下兩個濕印子。
「你怎麼真來了……」瀋北愣在門口,半天才說出話。
「怕你停電害怕。」陸崢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聲音有點啞,帶著趕路的疲憊,「也想當面跟你道歉。」
瀋北側身讓他進來,關上門擋住外面的風雨。
屋裡很黑,只有手電筒的光落在地上,照出一小片亮。
兩人面對面站著,離得不遠,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,剛才在電話里,消息里沒說出口的話,此刻反而都堵在了喉嚨里。
「對不起。」
兩個人同時開口,又同時頓住。
瀋北先低下頭,聲音有點輕:「我不該沒問清楚就亂猜,不該跟你發脾氣。」
「該說對不起的是我。」陸崢看著他,語氣很重,「什麼都不跟你說,讓你受委屈了。是我考慮不周。」
手電筒的光斜斜打在牆角,光影晃動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話說開了,堵在心裡的那股悶氣散得乾乾淨淨,剩下的全是後怕和愧疚。
後怕對方出事,愧疚自己衝動。
瀋北轉身去衛生間拿干毛巾,遞給他的時候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,冰涼冰涼的。
「先擦擦頭髮,別感冒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