瀋北看著窗外的橡膠林,沒有說話。
他忽然想起失憶的時候,周妄蹲在衛生隊門口,總是安安靜靜的,問一句答一句,像只沒家的大狗子。
可現在再看,這人從始至終都藏在迷霧裡,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失憶是真的,茫然是真的,可刻在骨子裡的狠戾和算計,也是真的。
「按原計劃調整。」陸崢很快定了神,「帕尼的正門佯攻再逼真點,把火力吸引過去。西側突擊組提前半小時索降,先端暗堡,再摸主樓。告訴竹節,行動時優先控制副手,把備用起爆器搶下來。」
「明白!」趙石立刻轉身去傳令。
夕陽西下的時候,曼谷那邊傳來了消息。
小遠找到了,藏在郊區一棟廢棄別墅里,有四個人看守,已經安排人準備營救了,天亮前就能轉移到安全點。
陸崢把消息告訴瀋北的時候,瀋北正在給小傢伙餵肉乾。
小傢伙叼著肉乾,蹲在他膝蓋上,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。
「那就好。」瀋北笑了笑,指尖蹭了蹭小傢伙的腦袋,「至少孩子是無辜的。」
陸崢站在他身邊,看著他柔和的側臉,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。
夜色慢慢沉了下來,橡膠林里一片寂靜,只有蟲鳴此起彼伏。
偶爾有風穿過橡膠樹葉,沙沙地響。
天剛亮,西側崖壁的霧氣還沒散,濕冷的山風裹著橡膠葉的澀味,颳得人臉頰發僵。
陸崢扣著岩縫翻上半崖,指尖蹭過粗糙的石灰岩,沾了滿手細碎的石屑。
他側身貼在岩壁上,抬手擋住迎面吹來的風,低頭往崖下看。
林宇正帶著兩名突擊隊員固定主繩,指尖翻飛著打防脫繩結,動作利落乾脆。
崖底是成片齊腰高的野茅草,再往深處走兩百米,就是橡膠園西側的排水渠暗堡。
「風速每秒四米,索降沒問題。」林宇仰頭喊了一聲,聲音被風颳得有點散,「就是中段有片突出的岩台,容易刮到裝備包,得側著身子過去。」
陸崢「嗯」了一聲,指尖敲了敲身側的岩壁。
那裡有一道很淺的刻痕,是用軍刀劃出來的鴉羽標記,紋路和山神廟暗格里的鴉羽令一模一樣。
他指尖順著刻痕描了一遍,眉頭微蹙:「這標記有些年頭了。」
林宇拽著繩子攀上來,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臉色瞬間變了。
他伸手碰了碰那道刻痕,指腹微微發顫:「陸隊,我師父當年犧牲的現場,也有一模一樣的標記。他那本舊筆記的扉頁上,畫的也是這個。」
他師父五年前追著渡鴉的線索潛入泰北,最後只在邊境叢林裡找到了帶血的警服,屍骨無存。
局裡定論是行動暴露遭了伏擊,可具體怎麼暴露的,是誰泄的密,至今沒個准信。
「蘇敬言當年肯定從這條走過。」陸崢收回手,語氣平穩,「等端了橡膠園,線索就能串起來了。」他側過頭看了林宇一眼,補了句,「別分心,先顧好眼前的仗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宇深吸一口氣,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,指尖又緊了緊主繩,「我親自帶第一組索降,保證十五分鐘內拿下暗堡。」
兩人沿著崖壁又摸了一遍,把每一處凸起的岩石,每一道可借力的岩縫都記在心裡,直到天光大亮才順著繩子滑回崖底。
剛鑽進樹林,趙石就迎了上來,手裡攥著張便簽,臉色不太好看:「老陸,後方安全點傳來消息,沈醫生那邊查出了點事,咱們準備的中和藥劑被人動了手腳。」
陸崢腳步一頓,眼神瞬間沉了下來:「怎麼回事?」
「說是小豹貓先發現的。」趙石邊走邊說,「今早玉罕整理藥箱,那小傢伙對著一箱中和劑炸毛,死活不肯靠近,伸爪子就扒標籤。沈醫生覺得不對,拆開測了兩支,發現有效成分被稀釋了三分之二,真要是遇上毒株泄漏,噴了跟沒噴一樣。」
兩人腳步未停,快步往後方安全點趕。
剛進竹樓院門,就看見瀋北蹲在廊下,面前擺著十幾個打開的藥劑瓶,小傢伙正蹲在他膝蓋旁邊,尾巴圈著爪子,耳朵還向後抿著,明顯對那堆藥劑很牴觸。
玉罕站在一旁,手裡攥著個布包,臉氣得發白。
「查清楚了?」陸崢走過去問。
瀋北抬頭,手裡捏著半張被撕爛的標籤,語氣很平,卻帶著冷意:「十二箱中和劑,有三箱被換了標籤,裡面裝的是稀釋後的生理鹽水。」
「採購的人昨天夜裡偷偷進過儲藥棚,人已經扣下了,審了兩句就招了。是萊昂的人,混進來半個月,就等著行動當天讓我們藥劑失效,好讓毒株擴散同歸於盡。」
他說著,伸手揉了揉小傢伙的腦袋。
小傢伙立刻仰起頭,蹭了蹭他的手心,喉嚨里發出呼嚕聲,剛才的警惕勁兒全沒了。
「虧了它,它對毒株和稀釋劑的味道特別敏感,要是沒它,等行動了才發現,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陸崢蹲下身,指尖輕輕碰了碰小傢伙的耳朵。
小傢伙歪頭看了他一眼,甩了甩尾巴,算是給面子。
「人呢?」他抬眼問。
「關在柴房了,有人看著。」玉罕咬著唇說,「備用的中和藥劑還有八箱,是從國內帶過來的原裝箱,沒被動過,足夠用。我剛才又清點了一遍,止血包、抗毒血清都沒問題。」
「嗯。」陸崢站起身,看向趙石,「加派兩個人守儲藥棚和物資庫,進出都要登記。那個人看好了,等行動結束再處理。」
「明白!」
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,竹節偷偷遞了消息出來。
萊昂的副手今天下午會去實驗室檢查起爆裝置,晚上值守配電室。
竹節已經在他的茶里加了少量緩瀉的草藥,後半夜大概率會頻繁跑廁所,是動手的好時機。
消息遞過來的時候,周妄正坐在舊部的竹屋裡,指尖轉著一枚銅製的指扣。
指扣內側刻著極小的「鴉」字。
指扣冰涼的觸感貼著指腹,腦子裡的碎片又開始翻湧。
白得刺眼的實驗室, 許許多多的人七嘴八舌的在說著什麼...
他太陽穴突突地跳,抬手按了按,把那些碎片壓下去。
「先生,都安排好了。」一個穿黑衫的舊部推門進來,低聲匯報,「咱們的人都混在西側守衛里,等警方一動,我們就趁亂摸去數據室。萊昂藏的核心硬碟,肯定在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