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罕背著草藥筐跑過來,筐沿還沾著晨露:「沈醫生,我剛去後山采了新鮮的防痢草,煮水喝管拉肚子。寨子裡老人小孩好多都鬧肚子,拖了大半年了,巫醫的藥不管用。」
正說著,就有族人試探著往這邊走。
打頭的是個老婆婆,拄著竹杖,彎著腰咳嗽個不停,身後跟著個面黃肌瘦的小娃,肚子脹得圓滾滾的,是典型的痢疾症狀。
瀋北立刻起身招呼她們坐下,給老人聽了肺音,又給孩子摸了脈,分了藥,細細叮囑服用的劑量和忌口。
玉罕在旁邊當翻譯,連說帶比劃,老人聽得連連點頭,臨走前攥著瀋北的手,說了一大串土話,眼裡帶著感激。
有了第一個,後面的人就多了起來。
陸陸續續有族人過來看病,大多是雨林里常見的瘧疾、痢疾,還有常年勞作落下的風濕關節痛,被毒蚊毒蟲咬傷的舊傷。
瀋北看病,玉罕抓藥、教熬煮的法子,兩人配合默契,一上午就看了二十多個人。
起初族人們還帶著警惕,看完病拿了藥,道謝都低著頭。
到了下午,不少人看完病沒走,蹲在竹樓邊幫忙劈柴、挑水,還有婦人送來了煮熟的玉米和芭蕉,放在桌邊就走,雖然沒怎麼說話,卻都是實打實的善意。
瀋北趁送藥的功夫,往寨子深處走了走。
越往裡走,竹樓越破舊,最偏的一片低洼地圍著一圈竹籬笆,門口站著兩個挎刀的壯年,眼神警惕。
籬笆里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布衣,款式是內地常見的式樣,不是部落的靛藍土布。
他一副假裝走錯路的模樣,慢慢往籬笆邊靠。
剛走近,就看見竹樓窗口閃過一張男人的臉,面色蠟黃,頭髮枯得像乾草,看見生人瞬間縮了回去,動作慌張。
窗沿下露出半截纖細的手腕,青紫色的鎖鏈印一圈圈疊著,深得像刻進了肉里。
「外來者!走開!」守門的壯年立刻舉起砍刀,對著他厲聲呵斥,土話生硬兇狠。
瀋北停下腳步,舉了舉手裡的藥包,用簡單的土話解釋:「送藥,看病。」
「裡面沒人看病!滾!」壯年往前跨了一步,砍刀橫在身前,半點不讓靠近。
正僵持著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首領背著獵槍走過來,揮了揮手讓壯年退下,臉色有點沉,卻沒發火。
「沈醫生,那邊是寨子的禁地,外人不能進。」
「裡面的人,生病了也不能看嗎?」瀋北看著他,語氣平靜,「我看見有人手腕有傷,拖久了會爛。」
首領沉默了幾秒,粗糙的手掌攥緊了獵槍柄。
良久,他才長嘆一聲,聲音裡帶著無奈:「不是不讓看,是不敢。」
「那些人是陳老闆寄放在這兒的,跑了、死了,都要拿我們寨子問罪。」
「他們有槍,我們打不過。前兩年有個女人跑出去,抓回來當著全寨的面打死了,還燒了三棟竹樓。」
他說著往籬笆方向看了一眼,眼底藏著恨,更多的卻是無力。
「十年前有個姓蘇的人騙走我們十幾個族人,說是去礦上做工,其實全拉去做什麼藥實驗,死了連屍骨都沒送回來。」
「後來陳景明更過分,不光送實驗的人,還把拐來的女人孩子扔我們這兒,說是抵債,不聽話就打,打死了扔後山餵野獸。我們敢怒不敢言,就怕他血洗寨子。」
瀋北聽完沒說話,心裡沉得厲害。
他原以為只是中轉窩點,沒想到部落被脅迫了這麼多年。
「他們多久送一次人去礦洞?」
「不定時。」首領壓低聲音,「陳老闆的人來一次,就帶走一批。上次走了半個月,估計這兩天又要來。」
正說著,裡面傳來一聲男人的痛呼,像是被人踹倒在地的悶響。
首領臉色變了變,卻沒敢過去,只是咬著牙別開臉。
瀋北攥緊了手裡的藥包,壓下眼底的情緒。
他沒再多問,轉身往回走。
現在還不是硬碰硬的時候,打草驚蛇,不僅救不了人,還會連累整個部落。
回到義診的竹樓時,陸崢正站在廊下等他。
見他回來,遞過一杯溫水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兩秒:「怎麼樣?」
「裡面確實是被拐的人,男女老少都有,至少十幾個。」
瀋北接過水杯,指尖有點涼,「陳景明把這兒當中轉站,挑剩下的就扔在這兒抵債,定期往礦洞送實驗體。部落被脅迫多年,不敢反抗。」
陸崢的臉色冷了下來,指尖在廊柱上輕輕敲了兩下:「先記下來,等端了礦洞再一起救。現在救人,等於提前給陳景明報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瀋北點點頭,「首領說,這兩天陳景明的人可能會來帶人。我們得趕在那之前摸到礦洞。」
兩人正說著,林宇從外面走回來,臉色有點凝重。
他剛才跟著部落獵人去巡山,旁敲側擊打聽到,五年前有個穿警服的男人來過寨子,也查過蘇敬言的實驗室,後來獨自進了後山礦洞,就再也沒出來。
「應該是我師父。」林宇的聲音有點啞,攥著警號的手緊了緊,「他當年就是追著張老師父的線索出的境,之後就失聯了。」
陸崢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說話。
有些沉了十年的帳,也該清算了。
下午的時候,首領特意過來一趟,說孫子徹底退燒了,能坐起來喝粥了。
他臉上的刀疤看著依舊猙獰,語氣卻軟了很多,遞過來一卷泛黃的獸皮圖。
「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山地圖,後山的礦洞就在黑峽谷底,那地方我們叫斷魂谷,進去的人沒活著出來的。」
「你們要去的話,我讓我兒子給你們帶路,能繞開正面的崗哨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句:「但你們得答應我,端了毒窩,把裡面的人都救出來。還有我們族人的屍骨,要是能找到,幫我們帶回來。」
「可以,我答應你。」陸崢語氣鄭重,「警方說話算話。」
周妄被關在最偏的小竹樓里,兩名特警輪守。
下午瀋北過去給他換肩膀的藥,剛推開門,就看見他站在窗邊,背對著門口,指尖在窗沿的竹片上輕輕刻著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