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漁村這種城市近郊環境,小黑豆始終有些侷促,沒有在山林里那般放鬆。
時不時抬起鼻子嗅一嗅空氣,耳朵來迴轉動,仿佛時時刻刻都在嚮往遠處連綿的群山。
瀋北的手指輕輕順著小黑豆的脊背,一點點把打了結的毛髮梳理開。
昨夜接連搶救傷員,高強度的急救工作耗去他大量精力,眼下淡淡的青紫十分明顯。
林宇就坐在對面的木凳上。
他肩膀上匕首造成的傷口已經縫合完畢,厚厚的繃帶纏繞肩頭,手臂只能小幅度活動。
昨夜得知巴頌落網,7·19案的元兇之一終於伏法,他沒有想像之中的狂喜,只是長久的沉默。
多年執念壓在肩頭,一朝塵埃落定,剩下的只有沉甸甸的疲憊。
瀋北伸手,輕輕按了一下他繃帶外側,試探腫脹程度。
「不要逞強。」瀋北的聲音放得很輕,「縫合傷口八針,肩膀又是頻繁活動的位置,接下來幾天,嚴禁大幅度揮臂,拎重物。」
「一旦傷口崩裂感染,到時候到了金三角荒山野嶺,沒有條件做手術。」
林宇微微點頭,目光落在窗外飄蕩的海霧,低聲開口:「我以為等到這一天,我會很高興。」
「可真的來了,心裡反而空落落的。犧牲的人,終究回不來。」
玉罕端著一盆乾淨的溫水,緩步走到桌邊,把水盆放在地上。
聽見這番話,她腳步頓了頓,眼底掠過一層晦暗。
玉罕垂著眼,指尖攥緊了水盆邊緣。
其實當年她有個好姐妹,但永遠留在了邊境黑松林,為了阻攔毒販,永遠長眠山林。
這一路她跟著從邊境來到曼谷,扳倒一層又一層毒販保護傘,每一次看見罪惡落網,她心裡,一半是大仇得報的慰藉,同樣另一半是揮之不去的懷念。
「我昨天一整夜都在想。」玉罕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格外清晰,「巴頌倒了,陳景明認罪。曼谷這邊結束之後,我原本可以直接返回雲南邊境,回到我守著的那所衛生院。繼續給村寨裡面的百姓看病。」
她抬起眼,望向屋內所有人。
「可是看完陳景明的口供,聽完關於金三角的情報,我改變主意了。」
「金三角的河谷裡面,無數村寨被軍閥裹挾,被迫種植罌粟。」
「那裡的老百姓,很多和我們邊境的少數民族同胞說著同源的語言,遭受著一樣的苦難。」
「戰火蔓延,疫病橫行,受傷的百姓,流離失所的孩子,沒有人給他們看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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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罕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。
「我朋友玉琳生前,不止一次跟我說,禁毒不只是抓捕毒販。也要護住那些被毒品戰爭裹挾的普通人。」
「我想跟著隊伍進山。我熟悉山林氣候,懂當地好幾門少數民族方言,可以做翻譯,也可以參與戰地救護。」
堂屋安靜一瞬。
趙磊有些驚訝:「玉罕姐,金三角太危險了,到處都是流彈啊,詭雷之類的。不比國內邊境。」
「危險我清楚。」玉罕淺淺扯了扯嘴角,眼底沒有退縮,「但總要有⼈去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陸崢,等待他的決定。
陸崢沉默片刻,權衡利弊。
隊伍進入金三角,最缺的恰恰就是懂本地語言以及熟悉亞熱帶叢林疫病的醫療人員。
玉罕一直待在邊境,接觸的境外人較多,能力毋庸置疑,可風險同樣擺在明面上。
「你要明白。」陸崢認真看著她,「進入金三角,我們沒有穩定後方,沒有隨時可以撤退的安全區,隨時會遭遇交火。」
「一旦出發,中途很難撤回。你還有邊境衛生院的責任。」
「衛生院,我已經托同事代為代管。」玉罕早已經做好全盤打算,「我已經想清楚了,不是一時衝動。」
陸崢看了看瀋北,瀋北輕輕向他微微點頭。
多一個經驗豐富的戰地醫療人員,在危機四伏的深山之中,就多一分活下去的保障。
「好。」陸崢終於應下,「你正式編入醫療組。進山之後,一切行動嚴格服從隊伍指令,絕不允許單獨行動。」
玉罕長長呼出一口氣,眉眼之間,浮起一絲釋然。
豆豆仿佛感知到周遭氣氛,從瀋北腿邊站起身子,伸了一個懶腰,鼻尖湊過去蹭了蹭玉罕的手背。
窗外的海霧漸漸散開,朝陽穿透雲層,金色光線灑落進房間。
上午九點半,國際刑警的車隊準時抵達村口。
數輛防彈車輛整齊停靠,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有序下車。
交接工作正式開始。
一箱箱物證被仔細搬運裝車,每一份文件、每一件證物,反覆核對清單,簽字、蓋章、拍照留檔。
手銬加身的陳景明、文森特等人被依次押上囚車。
陳景明臨上車之前,回頭望向漁村的方向,嘴唇無聲翕動,像是在默念家人的名字。
帕尼也在現場,一身樸素便裝。
和眾人簡單告別之後,便登上去往南部小城的護送車輛。
歷經重重生死,他終於可以辭職擺脫命運,開啟全新的人生。
交接流程冗長繁瑣,整整耗費四個多小時,直到午後,全部手續才算徹底交代完畢。
送走國際刑警的車隊,喧鬧的村口重新歸於安靜。
而自己這邊,則由趙銳負責將所有證據送回江城,與上頭交接以及後續和國際刑警交換消息。
接下來的三天休整時光。
民房院子被臨時改造成簡易營地。
白日裡,每個人各司其職。
陸崢大部分時間都在和國內支隊遠程通訊,遞交曼谷階段完整作戰報告,反覆溝通跨境進入金三角偵查的審批手續。
一頁一頁啃讀厚厚的軍閥派系、河谷地形卷宗,常常一看就是大半日。
偶爾忙到間隙,他會走到院子角落,望向北方連綿群山的方向。
海風掠過,吹散重重山霧水汽。
偶爾瀋北會走過來,主動牽起他的手,寬闊有力,陸崢反握著,兩人不用多說什麼,就能知道對方所想。
趙石和趙磊兄弟,反覆檢修全部槍械,清點彈藥,整理背包裝具。
趙磊不再一味衝動冒進,學會沉下心聆聽兄長的勸誡。
趙石也慢慢放下過度的保護欲,願意看見弟弟身上飛速成長起來的能力。
空閒的時候,兩個人會在院子的灶台,簡單燒一鍋熱湯,處理簡單的乾糧,煙火氣沖淡了幾分戰爭帶來的冷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