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一時沒人說話。
所有人心裡都清楚,這還只是邊境小鎮。
真正進到金三角裡面,這種事只會更多,更離譜。
「吃好了就動身去看看塌方路段。」陸崢打破沉默,「能早點過去就早點。晚一天,裡面的百姓就多遭一天罪。」
「是。」眾人紛紛應聲。
下午三點多,塌方路段終於通了。
推土機推開了碎石泥土,路面勉強能過車。三輛越野車依次開過,車輪碾過泥濘的路面,濺起一片片泥點。
過了邊境檢查站,再往裡走,就算正式進入金三角的外圍區域了。
路越來越爛,從柏油路變成碎石路,再後來乾脆就是泥土路,坑坑窪窪的,車子晃得人東倒西歪。
兩邊的林子越來越密,參天大樹遮天蔽日,陽光都很難透進來,空氣里的濕度越來越重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豆豆也不扒著袋口看了,乖乖蜷在包里,耳朵卻豎得筆直,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引起它的注意。
「都打起精神。」陸崢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,「從現在開始,隨時可能遇到詭雷、捕獸夾,還有軍閥的巡邏隊。都盯著點路邊,別大意。」
「收到。」
「明白。」
對講機里幾聲低應。
車子又往前開了兩個多鐘頭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密林深處,隱約能看見竹樓的影子,藏在樹林縫隙里,星星點點的燈光亮起來,像散落在黑夜裡的星子。
埔巒琅勃拉村到了。
車隊停在寨子外面的空地上,沒有貿然進去。
陸崢帶著趙石,先步行過去,和寨子裡的頭人接洽。
剩下的人留在車旁,原地警戒,快速搭建臨時營地。
瀋北蹲在地上,把醫療包打開,檢查裡面的藥品有沒有被顛壞。
豆豆從包里跳出來,在周圍嗅了一圈,突然對著寨子的方向弓起背,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呼嚕聲。
「怎麼了?」瀋北立刻按住它,「裡面有問題?」
豆豆沒動,鼻子不停抽動,眼神警惕。
玉罕湊過來,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,低聲說:「寨子裡有火藥味,還有淡淡的大煙味。應該是種罌粟的,還有人藏了槍。正常,這邊的寨子,家家戶戶都有槍自保,也被迫種罌粟交租。」
瀋北點點頭,心裡瞭然。
他抬頭望向寨子裡的點點燈火,明明滅滅的,看著安靜,底下卻藏著數不清的苦難和危險。
這還只是金三角的邊緣。
再往裡走,還有坎坤的要塞,有周妄的秘密基地,有卡爾的殘餘勢力,有無數藏在山林里的陷阱和罪惡。
他們才剛剛邁出第一步。
陸崢他們的身影,慢慢消失在寨子入口的黑暗裡。
夜風卷著草木腥氣吹過來,帶著山雨欲來的沉重。
寨口的老榕樹下,站著幾個挎著土槍的男人。
皮膚黝黑,眼神警惕,為首的老人頭髮花白,臉上溝壑縱橫,是埔巒琅勃拉村的頭人波老爹。
看見陸崢和趙石走過來,幾人立刻端起槍,槍口對著地面,卻擺出了防備的架勢。
老人用佤語喝了一句,語速很快,語氣不善。
趙石剛要抬手示意沒有惡意,身後傳來腳步聲,玉罕快步跟了上來,用同一種方言回應著。
語速平緩,一邊說一邊指了指身後的車隊,又指了指自己身上挎的藥包。
波老爹的神色緩和了些,卻依舊沒有放下戒心。
他上下打量了陸崢幾眼,用生硬的華語問道:「外面來的?來做什麼?」
「我們是來查毒的警察。」陸崢語氣平穩,沒有隱瞞,「不找寨子的麻煩,只是想借個地方落腳,不會打擾你們的日子。」
「我們帶了藥品、鹽巴、小孩的文具,可以留給寨子裡的人。」
波老爹沉默著,布滿皺紋的臉看不出情緒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,見慣了來來往往的武裝隊伍。
不管來人是何身份,他都能看出個大概。
軍閥、毒販、僱傭兵,哪一個不是嘴上說不擾民,轉頭就搶糧食搶女人。
警察?
外面來的警察,管得了金三角的事嗎!?
「我們寨子小,容不下外人。」波老爹搖了搖頭,「坎坤的人每隔三天就來一次,要是看見你們,我們全寨都要遭殃。你們還是走吧。」
說完,他揮了揮手,示意幾人離開。
身後的族人也跟著往前站了站,土槍端得更穩了,明擺著下了逐客令。
趙石皺了皺眉,想再爭辯幾句,被陸崢按住了。
「老人家,我們理解你的顧慮。」陸崢語氣不變,「我們不進寨里住,寨邊那間廢棄的竹樓給我們就行。」
「我們自己帶了糧食水,不拿你們一針一線。坎坤的人來了,我們自己躲開,絕不連累寨子。這些藥品和鹽巴,就算是謝禮。」
他側身讓開,後面隊員遞過來兩個布包。
一個裝著青黴素、退燒藥、外傷藥,一個裝著粗鹽和幾盒鉛筆本子,都是寨子裡最缺的東西。
波老爹看著布包,眼神動了動。
寨子裡缺醫少藥,上次瘧疾鬧起來,死了三個老人兩個孩子,就是因為沒有藥。
鹽巴也金貴,坎坤的人每次來都要搶走大半,家家戶戶都省著用。
這些東西,比錢還管用多了。
可他還是不敢鬆口。
坎坤此人心狠手辣,要是知道他們收留外面的警察,全寨都要跟著倒霉。
正僵持著,寨子裡突然跑出來一個年輕女人,哭著喊:「波老爹!不好了!阿明燒得更厲害了,都抽抽了!摩匹也沒辦法,您快去看看吧!」
波老爹臉色一變,也顧不上陸崢他們了,轉身就往寨子裡跑。
玉罕聽得懂大半,立刻轉頭對陸崢說:「是寨里的孩子,發高燒,還抽搐,寨里的土醫治不了。沈醫生在,說不定能救。」
陸崢看向瀋北的方向,瀋北已經拎著醫療包走了過來,點了點頭:「我去看看。」
幾人跟著往寨子裡走。
波老爹本來想攔,可孫子危在旦夕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只能跺了跺腳,領著人往自家竹樓跑。
竹樓里,小男孩躺在床上,小臉燒得通紅,渾身抽搐,牙關緊咬,顯然已經昏迷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