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,教室里的夕陽像忽然暗了一點。
林梔夏低頭看著那封匿名郵件。
標題只有一句話。
別把現在的人,也拍進去。
她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,遲遲沒有點開。
沈聽瀾坐在旁邊,原本正在整理剛才那張草稿紙,察覺她不動了,抬眼看過來。
「怎麼了?」
林梔夏把手機往桌面上一放。
「我們共同查證小組,好像有了一個不太禮貌的觀眾。」
沈聽瀾的視線落在郵件標題上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。
那種安靜讓林梔夏心裡那點慌反而清晰起來。
她不怕有人說她靠攝影展刷綜合評價,也不怕別人覺得她多事。那些話難聽,但至少站在明處。
可這封郵件不是。
它像從舊燈塔潮濕的石縫裡伸出來的一隻手,隔著屏幕,輕輕按住她剛拍下的照片。
「先別點附件。」沈聽瀾說。
「沒有附件。」
林梔夏把郵件點開。
正文很短。
舊影歸舊影。
不要拿活人填空。
第三十七級,不是給你們玩的。
林梔夏看完,背後微微發涼。
沈聽瀾伸手,把手機拿過去。
他的動作很自然,像拿她的卷子檢查步驟。可指尖碰到手機邊緣時,林梔夏還是下意識看了他一眼。
他垂著眼,臉色比平時更冷。
不是那種拒人千里的冷。
是很安靜的、壓著情緒的冷。
「發件人是臨時郵箱。」他說。
林梔夏湊過去看:「能查嗎?」
「現在不能。」沈聽瀾把頁面截圖,「不要回復,不要轉發到無關群,不要刪。」
「懂。」林梔夏點頭,「證據保全。」
沈聽瀾看她。
「你還知道這個?」
「我看懸疑劇的時候也不是只看男女主牽手。」
沈聽瀾:「……」
林梔夏說完,自己先被自己逗笑了一下。
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。
她低頭看那張剛拍好的照片。
照片裡,沈聽瀾坐在夕陽里,桌上是數學卷和草稿紙。他沒有看鏡頭,卻看著她。
這原本是她很喜歡的一張。
現在卻像被那封郵件蓋了一層陰影。
沈聽瀾把手機放回她桌上。
「這張照片,不放進展里。」
林梔夏抬頭:「為什麼?」
「太明顯。」
「明顯什麼?」
沈聽瀾停了一下。
林梔夏看著他。
她明明知道他不是怕被拍,也不是怕和她一起出現在攝影展里。
他是在擔心匿名郵件背後的人。
擔心她把「現在的人」拍進去,會讓身邊人也被卷進來。
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聽他說出來。
沈聽瀾沒有躲開她的視線。
「明顯你在回應他。」
林梔夏愣了一下。
沈聽瀾把她的平板轉過來,指著照片組的順序。
「你現在的構思太直。」
「哪裡直?」
「舊校門、校史館、獎盃櫃、我。」他說,「從舊事到現在,轉折太用力。別人會看出來你在和那封郵件對抗。」
林梔夏頓時不服氣:「我這是主題明確。」
「是意圖暴露。」
「沈聽瀾,你說話真的很適合讓設計師原地辭職。」
「我不是設計師。」
「你是數學顧問。」林梔夏咬牙,「你現在越界了。」
沈聽瀾看她一眼:「你剛才說我是策展顧問。」
林梔夏:「那是我一時糊塗。」
他把平板推回她面前,語氣仍舊平靜。
「隱喻可以,證據不行。」
林梔夏盯著那幾個縮略圖,心裡那股急躁慢慢散了一點。
他說得對。
如果她真的把所有東西都擺到明面上,不是在保護作品,也不是在查證,而是在告訴對方:我看見你的警告了,所以我偏要做。
這不是勇敢。
是把自己和身邊人一起推到更亮的地方。
林梔夏伸手,把沈聽瀾那張照片從備選組裡拖出來,放進了一個新文件夾。
文件夾名稱:
暫存。
沈聽瀾看見了。
「不是刪除?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林梔夏說,「這麼好看的照片,刪除是對攝影藝術的不尊重。」
沈聽瀾:「……」
她頓了頓,又小聲補了一句:「也是對模特本人難得配合的不尊重。」
沈聽瀾沒接話。
只是拿起筆,在一張淺綠色便利貼上寫了四個字。
不許下去。
林梔夏看著那四個字,心裡忽然一軟。
這句話已經出現過很多次。
不許下去。
不許去舊燈塔。
不許碰第三十七級。
不許把自己一個人丟進舊事裡。
可沈聽瀾說不出口那麼多複雜的話。
於是所有擔心,都被他壓成這四個字。
她拿過便利貼,在下面認真寫:
暫不下去。
寫完,她又補了括號。
(不是服從,是戰略撤退。)
沈聽瀾看完,沉默兩秒。
「括號可以刪。」
「不可以。」林梔夏把便利貼按在筆記本第一頁,「這是女主角尊嚴。」
沈聽瀾:「……」
晚自習鈴響前,陳建明從後門進來。
他手裡拿著一摞新卷子,所有人看見他的瞬間,表情都像看見某種無法躲避的命運。
周越白趴在桌上:「老師,今天還練啊?」
陳建明把卷子往講台上一放。
「月考倒計時三天,你不練,卷子會替你練。」
許知意小聲說:「陳老師這句話,有種恐怖片開場的質感。」
林梔夏深以為然地點頭。
她把手機關機,放進書包最底層。
匿名郵件被她截圖存檔。
沈聽瀾的照片被她放進暫存。
便利貼貼在筆記本第一頁。
然後她翻開數學卷。
舊事歸資料袋。
現在歸考場。
這一晚的限時訓練不算順。
林梔夏做到最後一題時,差點又被一個分類討論卡住。她盯著題干看了半分鐘,腦子裡冒出來的不是「第三十七級」,而是沈聽瀾剛才那句「隱喻可以,證據不行」。
她忽然覺得數學題和攝影展竟然有一點像。
太直接的路未必能走通。
有時候要先換個角度。
她把原本的變量設法劃掉,重新畫了一條數軸。
十分鐘後,答案出來。
雖然過程丑得像剛從戰場上爬回來,但好歹活著。
林梔夏長長吐出一口氣,在旁邊畫了個小人。
小人舉著一面旗。
旗上寫:
「戰略撤退成功。」
沈聽瀾收卷前掃到那行字,筆尖停了一下。
「這題你撤退到正確答案了。」
林梔夏立刻坐直:「真的嗎?」
「嗯。」
「沈同學,我決定今天允許你繼續擔任數學顧問。」
沈聽瀾把她的卷子拿過去,圈出其中一步。
「這裡少說明。」
林梔夏:「……」
「撤回允許。」
第二天早讀前,林梔夏剛坐下,許知意就湊了過來。
「梔夏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昨天放學後是不是和沈聽瀾單獨留教室了?」
林梔夏正在喝水,差點嗆住。
「你這個句式很危險。」
許知意眯起眼:「回答問題。」
「是留了,但我們在改攝影展。」
「哦。」許知意拖長聲音,「改攝影展。」
林梔夏把水杯放下:「你腦子裡是不是已經有三集連續劇了?」
「沒有。」許知意嚴肅道,「至少八集。」
周越白從後排探頭:「什麼八集?我能不能追?」
沈聽瀾剛好走進教室。
許知意立刻坐直,表情正經得像剛參加完國旗下講話。
周越白看看她,又看看林梔夏,再看看沈聽瀾。
「你們是不是背著我成立了什麼組織?」
林梔夏低頭翻書:「沒有。」
周越白:「你否認得太快了。」
沈聽瀾把書包放下:「早讀。」
周越白痛心疾首:「老沈,你現在越來越會轉移話題了。」
沈聽瀾淡淡看他:「你英語聽寫錯了七個。」
周越白立刻閉嘴。
許知意在旁邊小聲對林梔夏說:「他這個封口方式好狠。」
林梔夏低頭笑。
早讀結束後,宋嘉禾給林梔夏發來消息。
【二〇一三年舊照片清單我下午能再去問一次,但只能問公開目錄。你們今天別去校史館。】
林梔夏看見最後一句,忍不住把手機往沈聽瀾那邊挪。
「你看。」
沈聽瀾掃了一眼。
「合理。」
「怎麼你們現在都統一口徑了?」林梔夏小聲嘀咕,「一個陳老師,一個宋學姐,一個你,海城一中禁止林梔夏亂跑聯盟是吧?」
沈聽瀾寫題的手沒有停。
「可以申請正式名稱。」
林梔夏瞪他。
「你還參與命名?」
「簡稱不許下去。」
林梔夏:「……」
她被這句話弄得又氣又想笑,乾脆拿出那張淺綠色便利貼,貼到錯題本里最顯眼的位置。
不許下去。
暫不下去。
不是服從,是戰略撤退。
她剛貼好,前排的許知意突然回頭。
「梔夏,你帶紅筆了嗎?」
林梔夏順手把筆袋遞過去。
許知意伸手來拿,不小心碰到她的錯題本。
本子「啪」地翻開。
那張淺綠色便利貼明晃晃地露出來。
許知意的目光落在上面。
不許下去。
暫不下去。
不是服從,是戰略撤退。
空氣安靜了一秒。
許知意慢慢抬頭,看向林梔夏。
林梔夏心裡咯噔一下。
她剛想解釋,許知意已經倒吸一口氣,壓低聲音問:
「你們倆現在的暗號,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嗎?」
林梔夏:「……」
沈聽瀾:「……」
周越白耳朵比雷達還靈,立刻探頭:「什麼暗號?」
林梔夏一把合上錯題本。
「知識的暗號。」
周越白:「知識為什麼不許下去?」
許知意很認真地說:「可能是因為知識在上岸。」
林梔夏沒忍住笑出聲。
連沈聽瀾都偏過頭,眼底浮出一點很淺的笑。
周越白看見了,立刻像發現新大陸。
「老沈,你笑了!」
沈聽瀾恢復平靜:「沒有。」
「你剛才明明笑了。」
「證據不足。」
林梔夏聽見這四個字,差點趴到桌上。
上午最後一節是自習。
陳建明在講台上坐鎮,教室里安靜得只剩翻卷子的聲音。
林梔夏把攝影展初稿說明重新寫了一遍。
她刪掉了「第三十七級」「照片三」「缺失編號」這些過於明顯的詞,只留下更安全的表達。
題目也暫定為:
《潮退見星:現在進行時》。
說明第一段寫:
「這組照片記錄的是海城一中里被時間照過的角落。舊物不是答案,而是一種提問。它提醒我們看見過去,也看見今天仍在往前走的人。」
寫到這裡,她停下來,想了想,把沈聽瀾那張照片的構圖記在草稿紙上,卻沒有放進最終稿。
她給那張圖取了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名字。
《暫存的星星》。
寫完後,她自己先有點不好意思。
太肉麻。
不符合她冷靜、強大、穩定輸出的女主角人設。
她正準備劃掉,旁邊伸來一支筆。
沈聽瀾在「暫存」兩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。
林梔夏立刻捂住草稿紙。
「你偷看。」
「你寫得太大。」
「那你也可以選擇不看。」
「來不及。」
林梔夏壓低聲音:「你看見什麼了?」
沈聽瀾停了停。
「暫存。」
她鬆了口氣。
還好沒看見後面兩個字。
下一秒,沈聽瀾又說:「星星。」
林梔夏:「……」
她緩慢地把草稿紙翻過去,試圖用沉默維護最後的體面。
沈聽瀾也沒有繼續問。
他只把自己的草稿紙推過來。
上面寫著一段作文開頭。
「城市的記憶,不只在舊建築里,也在還願意回頭看的人身上。」
林梔夏愣住。
她抬頭看他。
沈聽瀾低聲說:「作文練習。」
林梔夏眨了眨眼。
這句話不像他以前寫的作文。
以前沈聽瀾的作文像說明書,邏輯嚴密,情感貧瘠,讀完讓人覺得他可以順便去修一台印表機。
可這句話不一樣。
雖然仍舊克制,卻有了人的溫度。
林梔夏拿起紅筆,認真在旁邊寫:
「有進步。」
想了想,她又補:
「不是夸,是評價。」
沈聽瀾看見後,筆尖停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那張紙收進了物理題集裡。
林梔夏小聲提醒:「沈同學,那是作文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為什麼夾物理題集?」
沈聽瀾翻開書,語氣自然:「重要物品。」
林梔夏忽然覺得,自己今天可能不太適合繼續寫攝影說明。
因為她的心跳有點不聽話。
下午第一節課前,宋嘉禾來了一班。
她站在門口,沖林梔夏招了招手。
林梔夏走出去。
沈聽瀾也下意識起身。
宋嘉禾看見,輕輕笑了一下:「不用緊張,我不帶她去校史館。」
沈聽瀾動作頓住。
周越白在後排小聲:「老沈,你現在真的很像那個什麼聯盟的會長。」
沈聽瀾看他:「英語聽寫。」
周越白立刻低頭。
走廊里,宋嘉禾遞給林梔夏一張折好的便簽。
「下午我去問過唐老師。她說舊照片公開目錄里確實只有三張,前兩張有掃描件,第三張只有編號和題名。」
林梔夏心跳微微一緊。
「題名是什麼?」
「退潮後礁石區。」宋嘉禾說,「和上次一樣。」
林梔夏點頭。
宋嘉禾壓低聲音:「但唐老師多提醒了一句。照片二的掃描件可以申請給攝影展參考,前提是只看圖,不公開原文件。」
「照片二?」
「舊燈塔台階。」
林梔夏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第三十七級石階。
照片二。
如果照片二能看到,她們也許不用去舊燈塔現場,就能看見當年的台階。
她剛想說話,身後忽然傳來許知意的聲音。
「梔夏,你筆袋忘拿了。」
林梔夏回頭。
許知意站在教室門口,手裡拿著她的筆袋。
她應該只聽見了最後幾句。
舊燈塔台階。
第三十七級。
不許下去。
許知意臉上的笑意還沒完全收起來,但眼神已經變了。
她看了看林梔夏,又看了看宋嘉禾手裡的便簽。
過了兩秒,她很輕地問:
「梔夏,第三十七級是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