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知意問出那句話的時候,走廊里正好響起預備鈴。
尖細的鈴聲從教學樓盡頭一路撞過來,學生們抱著書往教室里跑,腳步聲、說話聲、椅子拖動聲混在一起,把那句「第三十七級是什麼」襯得格外清楚。
林梔夏握著筆袋,喉嚨像被什麼輕輕堵了一下。
她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害怕秘密被發現。
而是心虛。
因為許知意一直站在她身邊。
替她懟過人,替她留過飯,替她在班裡擋過那些不太舒服的目光。可她最近卻總是和沈聽瀾、宋嘉禾低聲說話,總是把筆記本合上,總是用「攝影展資料」糊弄過去。
許知意平時愛鬧,不代表她真的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宋嘉禾看了看她們,聲音放輕:「要上課了,你們先進教室。梔夏,便簽你收好,下午如果要申請看掃描件,我再陪你走流程。」
林梔夏點頭:「謝謝學姐。」
宋嘉禾走後,許知意還站在原地。
她沒有像平時那樣追問,也沒有故意開玩笑緩和氣氛,只是把筆袋遞給林梔夏。
「先上課。」
這三個字比追問更讓林梔夏難受。
她寧願許知意立刻扒著她問「你是不是背著我拍校園懸疑劇」,也不想看見對方突然變得這麼懂事。
回到座位,林梔夏把筆袋放進抽屜,低頭翻開英語書。
書頁上的單詞一個個都認識,連在一起卻像忽然沒了意思。
許知意坐在她前面,背挺得很直,一整節課都沒回頭。
林梔夏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幾次,最後在便利貼上寫:
知意。
寫完又劃掉。
重新寫:
我不是故意瞞你。
這句話看起來更像狡辯。
她嘆了口氣,把便利貼揉成一團。
旁邊伸來一隻手。
沈聽瀾把那團紙從她指尖拿走,展開看了一眼。
林梔夏嚇得立刻去搶:「你怎麼連廢紙都看?」
沈聽瀾把紙壓在書下,語氣很低:「你寫得太用力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她會看見你在想。」他說。
林梔夏愣住。
沈聽瀾沒有再多說,只在草稿紙邊緣寫下一行字,推給她。
先告訴她能告訴的。
林梔夏看著那行字,心裡慢慢安靜下來。
是。
不能把許知意拉進太深的舊事裡。
但也不能把她當成什麼都不用知道的人。
朋友不是用來糊弄的。
課間,許知意剛要去接水,林梔夏一把抓住她的袖子。
許知意低頭看她。
林梔夏仰著臉,表情很認真:「許知意同學,我申請占用你三分鐘課間時間。」
許知意:「理由。」
「坦白從寬。」
許知意挑眉:「抗拒從嚴?」
林梔夏立刻點頭:「我已經準備好接受組織審查。」
許知意終於沒繃住,嘴角動了一下。
兩個人去了樓梯間拐角。
那裡靠著一扇半開的窗,風從外面吹進來,帶著一點操場草皮被曬過的味道。
林梔夏把事情挑能說的說了。
舊相冊。
母親林晚晴。
東岸項目。
校史館照片。
第三十七級石階。
還有那封匿名郵件。
她沒有提沈硯青代簽,也沒有說臨時通行徽的細節。不是不信任許知意,而是有些東西還沒有證據,也不該把更多人卷進去。
許知意聽完後,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林梔夏小聲說:「我不是故意瞞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許知意靠著牆,低頭看自己的鞋尖。
「你最近有時候笑得特別用力。」她說,「別人看不出來,我能看出來。」
林梔夏心口忽然一酸。
她張了張嘴,想用玩笑糊過去:「我那是表情管理比較努力。」
許知意抬眼看她。
「林梔夏。」
她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叫她。
林梔夏立刻安靜。
許知意說:「你可以不告訴我全部,但你不能讓我以為自己是局外人。」
這句話比任何質問都輕。
可林梔夏卻覺得眼眶有點熱。
她低頭,半晌才說:「對不起。」
許知意嘆了口氣,把手裡的水杯往她懷裡一塞。
「行了。組織審查結束,暫時予以觀察。」
林梔夏抱著水杯,悶聲問:「這麼快?」
「不然呢?還有三天月考,我沒空和你演姐妹決裂。」許知意說,「而且你要是真想去什麼第三十七級,我會先把你舉報給陳老師。」
林梔夏:「……你怎麼也加入聯盟了?」
「什麼聯盟?」
林梔夏幽幽道:「海城一中禁止林梔夏亂跑聯盟。」
許知意點頭:「聽起來很有必要。算我一個。」
林梔夏被她逗笑。
笑完以後,她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地方終於落下來一點。
下午第二節課後,宋嘉禾發來消息,說唐老師同意她們在校史館電腦上查看照片二掃描件,但必須登記用途,不能拍攝原圖,不能外傳。
林梔夏看見消息的時候,沈聽瀾也看見了。
他只說了一句:「我一起。」
許知意坐在前面,忽然回頭:「我也一起。」
林梔夏愣住:「你下午不是要補英語聽寫嗎?」
許知意面無表情:「我已經錯到一定境界了,不差這十分鐘。」
沈聽瀾看了她一眼。
許知意立刻補充:「我下節課前回來重默。」
周越白在後排探頭:「你們又要去哪兒?」
三個人同時看向他。
周越白眨了眨眼,瞬間坐直:「我懂。知識的暗號,不便公開。」
許知意:「你懂得太多了。」
周越白一臉悲壯:「那我是不是會被滅口?」
沈聽瀾把英語書推過去:「先被單詞滅。」
周越白:「……」
他默默低頭背單詞。
校史館在下午的光里顯得比平時更安靜。
唐老師已經把申請表放在桌上。
林梔夏寫用途時,筆尖停了一下,最後規規矩矩填:
校史攝影展創作參考。
唐老師看過後點頭:「只能看,不許用手機拍屏幕。你們要摘抄細節,可以手寫。」
「明白。」
電腦屏幕亮起。
文件夾名叫「二〇一三舊照片掃描備份」。
裡面只有兩個文件。
照片一:舊校門合影。
照片二:舊燈塔台階。
沒有照片三。
哪怕早就知道,林梔夏看見那個空缺時,心還是沉了一下。
唐老師點開第一張。
舊校門合影出現在屏幕上。
照片有些發黃,校門前站著一群學生和老師。那時候海城一中的校門還不是現在的白色拱門,而是更舊的鐵門,門口掛著一條橫幅。
東岸社會實踐影像採集隊。
林梔夏的目光在照片裡找了很久。
她看見年輕時的梁秋老師,看見幾個穿著舊校服的學生,也看見角落裡一個笑得很亮的女生。
雖然照片模糊,但林梔夏還是一眼認出來。
那是林晚晴。
她的母親。
林晚晴站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,手裡抱著一本手帳,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,眉眼卻很輕快。
她看起來不是後來舊相冊里那個遙遠的名字。
而是一個和林梔夏一樣,會站在校園門口、會被太陽曬得眯眼、會認真參加活動的十七八歲少女。
林梔夏的手指慢慢蜷起來。
許知意站在她身邊,沒有說話,只是悄悄把自己的水杯塞到她手裡。
林梔夏握住水杯,低聲說:「我沒事。」
許知意小聲回:「我又沒說你有事。」
林梔夏忽然想笑。
可鼻尖有點酸。
唐老師點開第二張照片。
舊燈塔台階。
屏幕上的畫面比第一張更暗。
像是陰天拍的。
灰白色的石階從畫面左下角往上延伸,盡頭是一截斑駁的燈塔牆。石縫裡長著細細的草,海風仿佛隔著照片都能吹出來。
照片右側有一片陰影,應該是拍攝時有人站在鏡頭邊緣。
林梔夏下意識往前湊。
沈聽瀾低聲提醒:「別貼太近。」
唐老師把照片放大一點。
石階上的編號不是直接寫出來的,而是每隔幾級有一道淺淺的刻痕。第三十七級在畫面中段偏下的位置,被陰影遮了一半。
林梔夏屏住呼吸。
「那裡。」
她指向第三十七級旁邊。
石階邊緣有一個很淺的壓印。
不是字。
更像某種紙頁或本子壓在潮濕石面上留下的折角痕跡。
林梔夏怔怔看著那個痕。
她見過。
媽媽手帳本里,每一頁右下角都有一個細小的壓角。因為林晚晴喜歡在頁腳貼小小的透明膠帶,時間久了,紙張邊緣會留下類似的三角壓痕。
林梔夏從書包里拿出自己的手帳。
她裡面夾著一張從外婆家相冊里臨摹下來的頁角拓印。
兩者放在一起。
形狀幾乎一致。
許知意輕輕吸了一口氣:「這是你媽媽留下的?」
林梔夏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不知道。
她不能憑感覺。
可這一刻,她幾乎能想像出很多年前,林晚晴蹲在舊燈塔台階邊,把手帳本按在石階上,匆忙記錄什麼。
也許是路線。
也許是潮位。
也許是一個不能說出口的名字。
沈聽瀾拿過她的草稿本,在上面寫:
照片二,第三十七級邊緣,有疑似手帳頁角壓痕。
他沒有寫「林晚晴」。
林梔夏看見後,心裡微微一動。
這就是沈聽瀾。
他比誰都清楚她想確認什麼,卻也比誰都清楚,現在還不能把猜測寫成結論。
唐老師說:「這張掃描件清晰度不高,你們只能作為構圖參考。」
林梔夏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她努力把目光從那個壓痕上移開。
可就在唐老師準備關閉圖片時,沈聽瀾忽然說:「老師,右下角能再放大一點嗎?」
唐老師愣了一下:「右下角?」
「嗯。」
圖片被拖到右下角。
那原本是一片被陰影壓住的區域,像是拍攝者沒注意到的邊緣。放大後,畫面變得有些糊,像被水汽暈開。
林梔夏一開始什麼都沒看出來。
直到沈聽瀾伸手,指向畫面最邊緣的一點冷光。
那是一道很細的銀色弧線。
半枚。
像徽章邊緣。
林梔夏的呼吸輕輕停住。
她見過那樣的弧線。
外婆拿出來的那枚臨時通行徽。
校史館玻璃櫃裡的東岸項目紀念徽章。
還有母親舊照片背面那句「潮退見星」。
所有碎片在這一秒輕輕撞了一下。
許知意低聲問:「那是什麼?」
沒人回答。
唐老師看著屏幕,也皺了皺眉:「可能是反光,也可能是當時有人佩戴的徽章。掃描件太舊,不能確定。」
沈聽瀾把草稿本推給林梔夏。
她低頭,在他剛才那行下面補:
右下角疑似銀色徽章邊緣。
寫完之後,她筆尖停住。
她沒有繼續寫「十九號」。
但她知道,那個沒有出現在照片三里的十九號,可能已經在照片二的邊緣,露出了一點痕跡。
看完掃描件,唐老師關掉文件,提醒他們:「今天就到這裡。月考前別老往校史館跑,陳老師上午還來問過你們。」
林梔夏:「……」
她現在嚴重懷疑陳建明老師在校史館也有眼線。
許知意很有禮貌地鞠了一下:「謝謝老師,我們馬上回去學習。」
唐老師看她:「你也是一班的?」
許知意點頭。
「那你英語聽寫重默了嗎?」
許知意:「……」
林梔夏終於沒忍住笑出聲。
回教室的路上,許知意一路沉默。
林梔夏小心翼翼地看她:「知意?」
許知意停下腳步,轉頭看她。
「我現在有兩個問題。」
林梔夏立刻站直:「你問。」
「第一,第三十七級很危險嗎?」
林梔夏想了想:「至少現在不能去。」
「第二,」許知意盯著她,「你以後如果收到那種郵件,還會一個人憋著嗎?」
林梔夏心口一軟。
她搖頭:「不會。」
許知意這才點點頭。
「那行。我暫時不問更多。」
林梔夏有點意外: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許知意說,「我不是沈聽瀾那種人形邏輯機,也不是宋學姐那種校史館通行證。我能做的有限。」
她頓了一下,語氣輕了些。
「但如果有人讓你害怕,你得告訴我。」
林梔夏看著她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許知意別開臉,耳朵有點紅:「別用這種眼神看我,我不煽情。」
林梔夏立刻吸了吸鼻子:「好的,許知意同學,我宣布你今天的人設是冷酷守護者。」
許知意:「這個稱號聽起來不錯。」
「簡稱冷守。」
「不好聽,撤回。」
兩個人笑著往教室走。
沈聽瀾走在後面,手裡拿著那張寫滿記錄的草稿紙。
林梔夏回頭看他。
「沈聽瀾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剛才怎麼注意到右下角的?」
沈聽瀾說:「你一直看第三十七級。」
林梔夏愣住。
「所以?」
「如果有人不想被看見,就不會站在你最想看的地方。」
他說得很平靜。
林梔夏卻覺得後背微微發涼。
是啊。
如果十九號真的在照片裡,如果那枚徽章真的屬於臨時協助人員,那他未必會站在畫面中央。
他可能只留下一點邊緣。
一點反光。
一點差點被所有人忽略的痕跡。
回到教室時,晚自習已經快開始。
周越白一看見他們,立刻壓低聲音:「你們終於回來了。許知意,英語老師剛才來過。」
許知意臉色一變:「她說什麼?」
「她說讓你下課去辦公室。」
許知意沉默兩秒,轉頭看林梔夏。
「剛才那句冷酷守護者還作數嗎?」
林梔夏點頭。
許知意深吸一口氣:「那冷酷守護者先去接受英語制裁。」
周越白十分同情地遞過去一本英語書:「保重。」
許知意接過書,悲壯地走了。
林梔夏笑得趴在桌上。
笑完之後,她打開筆記本,把今天的線索重新整理。
照片一:舊校門合影。
照片二:舊燈塔台階。
照片三:退潮後礁石區,暫缺。
照片二第三十七級邊緣,疑似手帳頁角壓痕。
照片二右下角,疑似銀色徽章邊緣。
她盯著最後一行看了很久。
沈聽瀾把一本數學錯題冊推過來。
「十分鐘。」
林梔夏抬頭:「什麼十分鐘?」
「整理線索十分鐘,之後寫題。」
「你現在連我的情緒都要限時?」
「不是情緒。」沈聽瀾說,「是任務。」
林梔夏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好吧,數學顧問。」
她在筆記本角落畫了一隻小鬧鐘。
小鬧鐘舉著牌子:
「舊照片下班,數學上崗。」
沈聽瀾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可他把那頁紙壓平時,動作很輕。
晚自習鈴響。
教室里安靜下來。
林梔夏把那張記錄頁夾進資料袋,翻開錯題冊。
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,教學樓里的燈一盞盞亮起。
她握著筆,先寫定義域。
可寫到一半,手機在書包里震了一下。
她沒有立刻拿。
沈聽瀾看向她。
林梔夏停了兩秒,還是把手機拿出來。
不是匿名郵件。
是宋嘉禾發來的消息。
【梔夏,唐老師剛才補發給我一條公開目錄備註。】
下面是一張文字截圖。
備註欄里只有一句話:
照片二掃描件來源:林晚晴手帳夾頁翻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