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們一件一件說清楚。」
林梔夏說完，先把帖子從頭到尾錄了一遍。
標題、帳號、發帖時間、三張配圖，一樣沒漏。
「幫我記最早幾條回復。」
「好。」
周越白已經拿出草稿紙：「我記時間。」
沈聽瀾把偷拍的手帳照片放大。
「拍攝時間應該是前天午休。」
照片裡露出了半截英語書，黑板右下角還有當天的值日安排。那時林梔夏正在寫攝影作品說明，教室里留下的人不少。
「能看出是誰嗎？」許知意問。
「不能。」
林梔夏也搖頭：「看不出來就不猜。」
許知意咬了咬唇：「可是何曼那天來過，還說你拍舊東西賣情懷。」
「她說話難聽，不等於照片就是她拍的。」
林梔夏把錄屏保存好。
「先找老師。」
四個人一起進數學辦公室時，陳建明正在批卷。
他看見這陣容，筆都沒放下：「年級前兩名帶著體育委員和友情證人，什麼事？」
周越白認真回答：「報告老師，發生重大輿情。」
「說人話。」
林梔夏把手機放到桌上。
「有人在校園論壇質疑我的成績和攝影展入圍，還用了偷拍的私人手帳照片。」
陳建明這才放下紅筆。
他從頭看完帖子，臉色一點點沉下來。
「取證了嗎？」
沈聽瀾回答：「完整錄屏，正在聯繫管理員，暫時沒讓刪帖。」
「做得對。」
陳建明看向林梔夏：「你打算怎麼處理？」
「成績用答題紙回應，作品用原片和初審記錄回應。互相幫助的事照實說。至於偷拍，要求對方說明照片來源、停止傳播並道歉。」
陳建明拿起筆，在紙上寫下四個詞。
成績。
作品。
協作。
隱私。
「按這個順序。」
「老師同意我回應？」
「可以說事實，不能發動同學罵人，也別公開猜是誰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還有。」陳建明敲了敲桌子，「學校會查帳號和偷拍，不需要你自己當偵探。下午還有攝影覆審，別讓一篇帖子替你改日程。」
林梔夏看著那四個詞，心裡穩了下來。
「不會。」
回教室的路上，周越白感嘆：「陳老師處理風波都像講數學題。」
許知意說：「至少比你只會說重大輿情有用。」
「我負責提供嚴重程度。」
「你還負責降低嚴肅程度。」
預備鈴響了。
帖子仍在刷新，可林梔夏把手機交給陳建明，回到座位照常上課。
第一節講數學訂正。
陳建明叫她上台寫最後一道題。
她拿起粉筆時，後排還有人在小聲討論帖子。
林梔夏沒有回頭。
她把自己少掉的那一步補上，又寫完後面的過程。
最後一個等號落下，答案正確。
陳建明只說：「過程完整，這次不扣分。」
班裡安靜了一秒，隨後有人鼓掌。
先是一兩聲，很快連成一片。
周越白鼓得最響：「答題紙本人現場復現，證據有效！」
全班笑起來。
陳建明看他：「你也上來復現？」
掌聲立刻停了。
林梔夏放下粉筆，轉身看向教室。
「謝謝各位。」
她彎起眼睛。
「不過掌聲不能折算下次月考分數，大家謹慎投資。」
笑聲更大了。
她走回座位時，聽見有人小聲說：「她狀態也太穩了。」
另一個人回：「不然怎麼第一次月考就第二。」
沈聽瀾把她的答題紙推回來，紅筆已經在漏掉的那一步旁邊打了一個勾。
「補上了。」他說。
「當然。」
「下次別丟。」
「你先守好第一。」
沈聽瀾抬眼：「等你。」
這兩個字不重，卻讓後排剛趴下的周越白又抬起了頭。
「你們能不能考慮一下普通同學的學習環境？」
許知意問：「他們影響你學習了？」
「影響我判斷這到底是戰書還是別的東西。」
「判斷不出來就寫題。」
中午，論壇管理員回復，原帖已經保全並鎖定，註冊信息會交給學校核查。
林梔夏拿回手機，開始寫回應。
她第一版寫了快兩頁，恨不得把每天幾點起床、做過多少張卷子都列出來。
沈聽瀾看完，只說：「太多。」
「我在完整說明。」
「你不需要證明每天都很辛苦。」
林梔夏的筆停住。
沈聽瀾指著陳建明寫下的四個詞。
「成績放排名和答題紙。作品放原片和初審記錄。協作照實寫。隱私單獨要求道歉。」
「那我努力的過程呢？」
「分數已經證明了。」
林梔夏看了他兩秒，乾脆劃掉大半頁。
最終回應只有四段。
她公開本次月考總分和年級排名，說明各科答題紙及訂正記錄均可核對。
她說明《藏在光里的門》由自己獨立拍攝、選片並撰寫創作說明，初審流程有完整記錄。
她也沒有否認沈聽瀾幫她補過數學，自己同樣幫他修改過作文和競賽說明。
最後，她寫：
【幫助就是幫助，不是誰替誰獲得成績。對作品有意見，可以來看展；對我的私人物品，請先學會尊重邊界。第三張配圖來自我的私人手帳，我從未授權任何人拍攝和傳播。請發帖人說明照片來源，停止傳播並公開道歉。】
發出前，林梔夏把手機放到兩張課桌中間。
「檢查？」
沈聽瀾從頭看到尾：「可以。」
「那發了。」
帖子發出不到一分鐘，許知意第一個回復。
【我借過林梔夏的英語筆記，但我的分數不會自動轉到她名下。請別把女生自己的努力寫沒了。】
林梔夏轉頭：「陳老師說不能發動同學刷帖。」
「我這是本人真實使用體驗。」
第二條來自周越白。
【我抄過沈聽瀾的公式表，目前沒有變成年級第一，可以證明學習資料不具備自動提分功能。】
下面很快有人回覆：
【體育委員夾帶私人成績悲報。】
教室里頓時笑成一片。
周越白盯著手機：「我是在幫忙，為什麼受傷的是我？」
「因為例子真實可信。」許知意說。
意外的是，何曼也在幾分鐘後回復了。
【我以前沒認真看作品就說過難聽的話，已經向本人道歉。原帖不是我發的，手帳照片也不是我拍的，但我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。】
林梔夏抬頭。
何曼站在過道邊，表情很不自然。
「你們肯定會懷疑我。」她說，「可真的不是我。」
林梔夏沒有說信，也沒有說不信。
「學校會查。」
何曼點點頭：「還有，攝影覆審加油。」
「謝謝。」
管理員很快把林梔夏的回應標為事實說明。原帖下面的風向也變了。
有人問樓主為什麼偷拍。
有人說互相講題很正常。
還有人把周越白那條回復頂到了最上面。
午休結束前，陳建明又來了一次教室。
他沒有當眾追問誰發了帖子，只站在講台上宣布：「校園論壇可以討論成績和活動，不能偷拍、傳播同學的私人物品。學校已經開始核查，相關學生自己向老師說明，別等老師去找。」
教室里沒人說話。
陳建明看了一圈，繼續道：「還有，互相講題不叫替考，幫忙改稿也不叫代寫。真覺得年級第二容易，下次自己考一個。」
周越白小聲說：「這句話攻擊範圍很大。」
許知意提醒：「包括你。」
「所以我感受最深。」
陳建明的視線掃過來：「周越白，你有補充？」
「沒有，老師。我正在深刻感受。」
教室里響起一陣笑。
林梔夏也笑了。
她原本以為，遇到這種事必須寫一篇特別厲害的回應，把每一個說閒話的人都堵回去。可真正讓事情停下來的，不是她比對方更凶。
是成績經得起核對，作品留得下原片，老師願意處理，朋友也沒有讓她一個人站在帖子下面。
她不需要向所有人證明自己完美。
只要把屬於自己的部分守住。
林梔夏沒有繼續刷新。
她合上手機：「到此為止，下午準備覆審。」
許知意還是有點不放心：「你真不看了？」
「再看也不會多長一分。」
「那你現在做什麼？」
林梔夏抽出創作說明：「守住主線任務。」
許知意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她桌邊：「那我負責當難纏評委。」
周越白也拖著凳子過來：「我負責什麼？」
「你負責控制發言時間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最清楚說太多的後果。」
周越白沉默兩秒：「這項任命帶有私人評價。」
「但非常準確。」
沈聽瀾把計時器放到桌面：「三分鐘。超時重來。」
林梔夏看看圍過來的三個人，忽然笑了。
「我只是參加一次覆審，你們怎麼弄得像臨時成立了一個備考小組？」
許知意說：「成員自願加入，不接受組長拒絕。」
周越白舉手：「而且我們小組分工明確。」
沈聽瀾按下計時：「開始。」
林梔夏只好站起來。
窗外還有人在討論論壇，教室里卻只剩她講述照片的聲音。說到第二分鐘時，她忽然發現，自己已經不再想那篇帖子會有多少回復。
她更在意明天站到評審面前時，能不能讓別人真正看見她拍下的那扇門。
下午放學後，四個人留在教室幫她做最後一次模擬。
許知意負責提問，周越白負責計時。
「你為什麼拍舊門？」
「因為很多人每天經過，卻不一定認真看過。」
「有人說你靠家庭故事入圍呢？」
「評審收到的是作品，不是我家的戶口本。」
周越白沒忍住：「這句好。」
沈聽瀾卻說：「後半句換掉。」
「不夠正式？」
「容易把問題帶回家庭。」
林梔夏想了想，劃掉那句，重新寫：
「我的經歷讓我注意到這些地方，但照片能不能站住，要看照片本身。」
沈聽瀾點頭：「這句留。」
他們一人拿一支紅筆，在兩份稿子上來回改。
林梔夏幫他刪掉競賽說明里最像使用說明書的一段，他幫她把重複的作品背景壓成兩句。
窗外晚霞快落完時，兩份稿子終於定下來。
林梔夏忽然問：「帖子裡那句話，你生氣嗎？」
「哪句？」
「沒有你，我的數學和攝影都走不到今天。」
沈聽瀾停了一下：「不準確。」
「只是因為不準確？」
「還因為它把你寫沒了。」
林梔夏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。
她彎起眼睛：「那反過來，沒有我，你的作文和競賽說明也走不到今天。」
許知意立刻放慢收書包的動作。
周越白也豎起耳朵。
沈聽瀾沒有迴避：「對。」
他承認得太快，林梔夏準備好的玩笑一下沒來得及拿出來。
沈聽瀾看著她，聲音很平靜。
「我需要你。」
四個字落下來，教室里突然靜了。
下一秒，他補充：「改表達。」
許知意閉了閉眼。
周越白扶住桌子：「老沈，你下次補充說明能不能晚十秒？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給觀眾一點活路。」
林梔夏耳朵熱得厲害，表面卻很穩：「行，改表達也算需要，我批准了。」
沈聽瀾眼底浮起一點很淺的笑。
幾個人一起往樓下走時，林梔夏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管理員發來新消息。
【原帖帳號已提交學校。發帖人主動承認，手帳照片並非本人拍攝。】
下一條緊跟著跳出來。
【對方稱，照片是別人匿名發給他的。】
許知意臉上的笑淡了：「那是誰拍的？」
「還不知道。」
林梔夏按滅屏幕，沒有回頭看教室，也沒有立刻去翻資料袋。
「明天先覆審。」
她抱緊自己的作品文件夾。
「這一次，誰也別想把我的主線任務擠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