攝影展覆審當天,林梔夏起得比鬧鐘早了十分鐘。
她睜開眼的時候,窗簾縫裡才剛透進一點灰白的光。
床頭的手機安安靜靜。
沒有新帖子。
沒有管理員消息。
也沒有誰在凌晨繼續替她安排人生。
林梔夏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,先鬆了一口氣。
然後她伸手摸到手機,關掉還沒響的鬧鐘。
「很好。」
她坐起來,頭髮亂得像剛經歷過一場颱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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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今天的第一場勝利,是沒被鈴聲嚇醒。」
洗漱完,她把昨晚檢查過三遍的材料重新擺到書桌上。
原片備份。
列印照片。
創作說明。
拍攝時間記錄。
學生會初審表。
還有一隻小小的U盤。
每一樣都在透明文件袋裡。
文件袋最上面,壓著沈聽瀾昨天寫給她的四個詞。
成績。
作品。
協作。
隱私。
林梔夏看了一會兒,把那張紙抽出來,夾進手帳本。
今天不需要再回應帖子。
今天只看作品。
她背著書包走出房間時,外婆已經把早飯放到桌上。
小米粥,煎雞蛋,還有一碟切得很細的蘿蔔乾。
「今天覆審?」外婆問。
「嗯,下午。」
「東西帶齊了?」
「齊了。」
外婆看了她一眼:「你小時候春遊,也說齊了。走到樓下才發現水壺沒帶。」
林梔夏拉開書包,開始現場證明。
「文件袋,帶了。U盤,帶了。手帳本,帶了。筆袋,帶了。飯卡——」
她動作停住。
外婆指了指餐桌另一頭。
淺綠色飯卡安靜地躺在那裡。
林梔夏沉默兩秒,把飯卡收進書包。
「外婆。」
「嗯?」
「有時候檢查不出問題,不是因為沒有問題。」
「是因為問題還沒開口。」
外婆笑了。
「快吃。」
林梔夏坐下來,喝了兩口粥。
外婆沒有問論壇的事。
昨晚她已經把經過說了一遍,也說學校會處理。
外婆只在她要回房間時,輕輕說了一句:
「不想給人看的東西,收好。願意給人看的,也不用因為壞人伸過一次手,就再也不拿出來。」
林梔夏當時沒說話。
現在,她低頭咬了一口煎雞蛋,忽然覺得外婆和沈聽瀾雖然說話方式完全不一樣,意思卻總能在某個地方碰上。
一個給她裝好回家的燈。
一個替她畫清伸手之前的線。
而她要做的,是帶著這些東西,自己走進去。
到教室時,許知意已經來了。
她看見林梔夏,第一時間從座位上站起來。
「材料呢?」
林梔夏把透明文件袋舉高。
「在。」
「U盤?」
「在。」
「飯卡?」
「這個問題為什麼也在你的覆審清單里?」
「怕你中午緊張到沒飯吃。」
林梔夏把飯卡抽出來晃了一下。
「外婆已完成首輪質檢。」
許知意滿意地點頭。
「那我負責二輪。」
周越白正好從後門進來,手裡拎著三袋早餐。
「什麼二輪?」
「檢查梔夏覆審材料。」
「那我負責什麼?」
許知意看了看他。
「負責別碰。」
周越白:「……」
他把一袋豆漿放到沈聽瀾桌上,又把自己的早餐塞進抽屜。
「你們對體育委員的信任呢?」
林梔夏認真回答:「主要用在需要跑腿的時候。」
「太現實了。」
「謝謝誇獎。」
沈聽瀾從後門進來,剛坐下,林梔夏就把文件袋放到兩張桌子中間。
「請最終審核。」
他沒有立刻翻材料。
「你檢查過?」
「三遍。」
「許知意?」
「兩遍。」
「外婆?」
「順手抓出一張離家出走的飯卡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不用再查。」
林梔夏愣了愣。
「你不檢查?」
「重複檢查會增加焦慮。」
「那你昨天還讓我統一圖片編號。」
「昨天是修改。」
「今天呢?」
「上場。」
林梔夏心口輕輕一動。
她把文件袋抱回來。
「行。」
「那選手拒絕賽前過度訓練。」
許知意在前排轉過頭:「選手中午吃什麼?」
「食堂二樓。」
「很好,心理狀態穩定。」
周越白插話:「吃二樓為什麼能證明心理狀態?」
許知意說:「還記得吃,就說明問題不大。」
林梔夏點頭:「我還能活。」
幾個人同時笑起來。
早讀鈴響之前,陳建明進了一趟教室。
他沒有拿教案,只把林梔夏叫到走廊。
走廊上晨風有點涼。
林梔夏站好:「老師。」
陳建明把一張列印紙遞給她。
「論壇帳號的註冊人已經確認,昨晚聯繫過家長。偷拍照片的來源還在查。」
林梔夏低頭看了一眼。
紙上沒有寫學生名字。
只有學校對事情的簡要處理說明。
原帖發布者承認未經核實發布攻擊性內容。
帳號停用。
要求書面道歉。
關於私人手帳照片,將繼續核查原始發送人。
「老師,我能知道發帖人是誰嗎?」
「調查結束以後,學校會讓他當面向你道歉。」陳建明說,「現在不在班裡公開,是避免出現新的圍堵。」
林梔夏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陳建明看了她兩秒。
「不問為什麼?」
「想問。」林梔夏很誠實,「但他為什麼發,不會改變他發過。先把該處理的處理完。」
陳建明嗯了一聲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管理員說,照片是別人匿名發給他的。他拿到圖以後,沒有確認來源就用了。」
「發送的人有線索嗎?」
「帳號不是校內論壇帳號,信息中心在查。你們別自己翻同學手機,也別在班裡試探。」
「知道。」
陳建明把處理說明留給她。
「下午覆審,別讓這件事影響你。」
林梔夏彎了彎眼睛。
「老師,我現在主線任務很清楚。」
陳建明看她:「什麼主線?」
「讓作品自己站住。」
「那就去站。」
他說完,轉身往辦公室走。
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
「別遲到。」
林梔夏:「……」
很好。
海城一中的老師,連鼓勵都不忘帶紀律要求。
上午四節課,林梔夏比昨天專心。
數學訂正講完,她主動上台寫了一道不同的方法。
不是為了向誰證明沒有沈聽瀾她也會做題。
只是因為她確實會。
寫完最後一步,陳建明看了看黑板。
「這次過程完整。」
林梔夏放下粉筆。
「昨天補過了。」
「下次考試也記得完整。」
「收到。」
她走回座位時,前排有人小聲說:「她狀態也太穩了。」
另一個人回:「不然怎麼考第二。」
聲音不算刻意。
林梔夏聽見了,沒有回頭。
她坐下以後,沈聽瀾把自己的本子往旁邊讓了一點,給她留出放手臂的位置。
「緊張嗎?」他問。
「現在還好。」
「下午呢?」
「下午的事,下午的我負責。」
沈聽瀾點頭。
「合理。」
林梔夏看他:「你不應該說『可以試試』嗎?」
「你已經在做。」
她怔了怔,低頭把紅筆收進筆袋。
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。
中午,四個人真的去了食堂二樓。
許知意替林梔夏守住最後一份糖醋排骨。
周越白端著餐盤趕到時,只看見空空的窗口。
「不是說友情第一嗎?」
許知意把排骨放到林梔夏面前。
「今天參賽選手優先。」
「那我運動會的時候呢?」
「看表現。」
周越白坐下來,悲傷地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「我算是看明白了,成績和比賽都能改變菜葉的分配。」
林梔夏把一塊排骨夾給他。
「體育委員戰後補給過我,給你一塊。」
周越白瞬間恢復笑容。
「林同學大氣。」
許知意看著他:「一塊排骨就收買了?」
「你不懂,這是被年級第二認可的榮譽排骨。」
林梔夏差點嗆到。
沈聽瀾把湯往她那邊推了一點。
「慢點。」
許知意的視線立刻在那碗湯上停了兩秒。
她什麼都沒說。
只是低頭咬了一口排骨,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林梔夏假裝沒看見。
吃到一半,她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宋嘉禾發來的覆審安排。
下午四點十分,校史館二層小展廳。
每人展示五分鐘,提問五分鐘。
她排第三個。
消息最下面還有一句:
【梁秋老師也在評審組。】
林梔夏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許知意立刻注意到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梁老師也在。」
「那個見過你媽媽的梁老師?」
「嗯。」
周越白小聲問:「她會不會問舊燈塔?」
林梔夏看著手機。
「可能。」
沈聽瀾把湯碗放回她手邊。
「按作品回答。」
林梔夏抬眼。
「如果她問照片以外的呢?」
「你可以不答。」
還是昨天那句話。
不是誰問,她都必須把全部過去交出去。
林梔夏點了點頭。
「知道。」
她夾起一塊糖醋排骨。
「先吃。」
周越白感嘆:「林同學現在真的很會把複雜問題按回高中生日程表。」
林梔夏看了沈聽瀾一眼。
「系統提示長期訓練成果。」
沈聽瀾沒有反駁。
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前十分鐘,林梔夏已經開始看鐘。
看第一眼時,沈聽瀾沒說話。
看第三眼時,他把自己的手錶摘下來,放到兩張桌子中間。
林梔夏壓低聲音:「幹什麼?」
「方便你看。」
「我有鍾。」
「你每次抬頭,會漏一句。」
林梔夏:「……」
她低頭看著那隻黑色錶盤。
秒針一格一格往前走。
很安靜。
也很穩。
像坐在她旁邊的人。
放學鈴一響,她把文件袋和手帳本放進書包。
許知意比她還快地站起來。
「走。」
「你也去?」
「我陪到門口。」
周越白舉手:「體育委員申請加入。」
林梔夏看向沈聽瀾。
他已經拿起競賽題冊。
「你不是有訓練?」
「五點開始。」
「覆審可能到五點。」
「我先送你過去。」
「那你的訓練——」
「校史館到實驗樓,三分鐘。」
林梔夏閉嘴了。
對沈聽瀾來說,路程顯然已經計算完畢。
四個人一起走到校史館。
門口已經擺上攝影展的立牌。
白色底板上印著入圍作品名。
《藏在光里的門:海一舊影》排在第三。
林梔夏站在立牌前,看了兩秒。
昨天的匿名帖子沒有讓它消失。
那些難聽的話也沒有把她的名字擠下去。
她抬起手機,拍了一張。
許知意問:「發朋友圈?」
「留檔。」
「標題想好了嗎?」
林梔夏認真道:「本人主線任務打卡處。」
周越白點頭:「很有學術尊嚴。」
沈聽瀾看了一眼時間。
「還有八分鐘。」
林梔夏深吸一口氣。
「我進去了。」
許知意往她手裡塞了一顆草莓軟糖。
「戰前補給。」
周越白摸了摸口袋。
「我今天沒有糖。」
「你負責精神支持。」林梔夏說。
「那我祝你把評委講到集體鼓掌。」
「這個目標太高了。」
「那至少別讓他們睡著。」
林梔夏被他逗笑。
最後一點緊張也跟著鬆開。
她轉身前,沈聽瀾把一支紅筆遞過來。
就是他平時改題用的那支。
「我有筆。」林梔夏說。
「這支順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用著順?」
「你借過很多次。」
她握住那支筆。
筆桿上還有一點熟悉的溫度。
「借我?」
「嗯。」
「萬一我緊張,弄丟了呢?」
沈聽瀾看著她。
「你不會。」
又是這句話。
因為她答應過。
因為他相信她。
林梔夏彎起眼睛,把筆夾到文件袋邊緣。
「等我回來。」
沈聽瀾停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
小展廳里燈光明亮。
牆上已經掛起一部分作品。
第一位同學正在講操場邊的老榕樹。
林梔夏坐到等候區,把文件袋放在膝蓋上。
評審桌後坐著三個人。
唐老師。
梁秋。
還有一位她不認識的校外攝影老師。
梁秋也看見了她。
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很輕地點了點頭。
沒有提昨天的談話。
也沒有給她任何特殊暗示。
林梔夏反而放鬆下來。
今天,她們一個是評審。
一個是參展學生。
先看作品。
前兩位同學展示結束後,宋嘉禾在門邊叫她的名字。
「第三位,高二一班林梔夏。」
林梔夏站起來。
文件袋邊緣的紅筆輕輕碰到塑料,發出很小的一聲。
她走到展板前,把三張照片依次放好。
第一張,舊門與光。
第二張,樓梯扶手上被時光磨亮的痕跡。
第三張,展櫃裡外疊在一起的人影。
照片都很安靜。
卻不是沒有人。
門外有人經過留下的影子。
樓梯上有一屆又一屆學生扶過的光。
玻璃里有今天的校服,也有很多年前的校徽。
林梔夏站在它們旁邊,忽然不需要背昨晚準備好的句子。
「我剛轉來海城一中時,最先記住的不是教學樓名字,也不是校史。」
她開口。
「是自己總走錯的那扇側門。」
唐老師抬起頭。
校外攝影老師也笑了一下。
林梔夏繼續說:「後來我發現,對新同學來說是陌生入口的地方,對很多畢業生來說,可能是閉著眼睛都能走回來的路。」
她指向第一張照片。
「我原本只是想拍門。真正整理照片時,我才發現,門本身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誰從這裡走過,又把什麼留在這裡。」
她沒有提林晚晴。
也沒有提那枚臨時通行徽。
可她想起媽媽拍過的冠軍冬瓜,外婆陽台上的蘿蔔乾,還有一隻被藏進紙巾里的青菜。
普通日子不會因為沒有寫進校史,就不值得被留下。
「所以我把這組照片取名《藏在光里的門》。」
林梔夏看向第三張。
「有些記憶不會自己開口。但只要今天的人還願意停下來認真看,它就沒有完全消失。」
五分鐘結束時,宋嘉禾輕輕提醒了一聲。
林梔夏正好說完最後一句。
沒有超時。
也沒有忘詞。
唐老師先翻了翻她的創作說明。
「你的文字比初稿更穩了。」
林梔夏彎起眼睛:「有人幫我刪掉了多餘的部分。」
唐老師問:「誰?」
「同桌。」
評審桌邊響起一點很輕的笑。
林梔夏又補充:「我也幫他改了競賽說明。等價交換。」
梁秋眼裡浮出一點笑意。
唐老師點頭:「同學之間互相修改很正常。最後決定留下什麼,還是作者自己。」
「對。」
第一個問題很簡單。
為什麼三張照片裡都沒有完整正臉?
林梔夏回答,因為她想讓看照片的人先認出地方,再想起自己。
第二個問題來自校外攝影老師。
「你的構圖很乾淨,但也很克制。初審記錄里提到,你最開始還關注過舊燈塔,為什麼最終沒有加入它的現狀照片?」
問題落下來時,小展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林梔夏看見梁秋也抬起了眼。
她沒有躲開。
「因為我沒有去。」
攝影老師問:「是拍攝條件不允許?」
「有這個原因。舊燈塔附近不是學生可以隨意進入的開放區域。」
「如果有人陪同呢?」
林梔夏停了一下。
她想起第三十七級石階。
想起媽媽那晚說「我很快回來」。
也想起自己站在校史館門口時,外面有人替她看著一瓶已經不冰的薄荷汽水。
「我還是不會把它放進這次作品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林梔夏握住紅筆。
「因為我現在還分不清,我想拍它,是為了這組照片完整,還是因為我太想找到一個答案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。
每個字卻很清楚。
「如果是後者,我拍出來的可能不是舊燈塔,只是我自己的著急。」
攝影老師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林梔夏繼續說:「有些地方不是不能抵達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。」
展廳里安靜了好幾秒。
唐老師低頭在表格上寫了什麼。
梁秋看著她,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、又很輕的情緒。
像是在那一刻終於確認,面前的人確實像林晚晴。
卻不是另一個林晚晴。
她會往前走。
也知道什麼時候停下。
第三個問題由梁秋提出。
「如果觀眾完全不知道你的家庭經歷,這組照片還能成立嗎?」
這個問題比前兩個都直接。
林梔夏卻沒有慌。
「應該能。」
「為什麼是應該?」
「因為是不是成立,要由觀眾看完以後決定,不是我說了算。」
她看了一眼牆上的照片。
「我的經歷讓我開始注意這些地方,但不能替照片完成表達。如果一組作品必須先講完作者有多難過,觀眾才願意看,那是照片還沒站穩。」
梁秋問:「那你覺得它現在站穩了嗎?」
林梔夏彎了彎眼睛。
「我今天就是來聽這個答案的。」
校外攝影老師笑了。
唐老師也抬起頭,眼神里有明顯的認可。
梁秋沒有笑得很明顯。
她只點了點頭。
「我的問題結束了。」
十分鐘很快過去。
林梔夏把照片和文件收回透明袋。
走回等候區時,她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。
那支紅筆被握得有點熱。
可她沒有說錯想說的話。
也沒有交出不願意交出的部分。
她坐下來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後面的三位同學繼續展示。
她認真聽完了每一個人的作品。
有人拍食堂窗口。
有人拍雨後的操場。
還有人拍每天最早打開的教室燈。
都是很普通的地方。
可當它們被認真擺到牆上,普通也會發光。
全部覆審結束後,評審組讓六名同學到門外等候。
許知意一看見林梔夏出來,立刻迎上來。
「怎麼樣?」
「講完了。」
「他們問舊燈塔了嗎?」
「問了。」
「你怎麼答的?」
林梔夏把那句話複述了一遍。
許知意聽完,眼睛慢慢亮起來。
「梔夏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剛才很像那種真的會得獎的人。」
「那我平時像什麼?」
「像得獎以後先問有沒有獎品的人。」
林梔夏:「……」
周越白在旁邊點頭:「很準確。」
林梔夏看向沈聽瀾。
「你呢?」
他站在長椅旁,競賽題冊已經收進書包。
「回答得對。」
「你又沒在裡面。」
「聽見了。」
「隔音這麼差?」
「門沒關嚴。」
林梔夏想了想,忽然警覺:「那你們都聽見我說同桌幫我改了?」
許知意立刻轉頭看牆上的攝影展海報。
周越白開始研究地磚。
沈聽瀾很平靜。
「聽見了。」
林梔夏耳朵一點點熱起來。
「我只是陳述事實。」
「嗯。」
「而且我說了是等價交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能不能別總嗯?」
「可以。」
林梔夏被堵得沒話說。
她把紅筆遞迴去。
沈聽瀾卻沒有接。
「先拿著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結果還沒出。」
「這支筆還有保佑功能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我拿著幹什麼?」
沈聽瀾看她一眼。
「你緊張會轉筆。」
林梔夏低頭。
她這才發現,自己一直在無意識地把紅筆夾在指間轉。
動作不快,卻沒停過。
他連這個都記得。
她忽然安靜下來。
「那再借五分鐘。」
「嗯。」
五分鐘被拉得很長。
長椅另一頭,其他入圍同學也在小聲討論。
有人說自己的第二個問題沒答好。
有人已經開始猜最後能留下幾組。
宋嘉禾從門裡出來時,所有人同時站起身。
她手裡拿著一張表。
「覆審結果出來了。」
走廊一下安靜。
「本次六組作品,四組進入校內正式展出。其中兩組會由學校推薦參加市青少年影像展初選。」
周越白小聲說:「怎麼比排名還緊張。」
許知意瞪他:「別說話。」
宋嘉禾先念正式展出名單。
第一組。
第二組。
「第三組,《藏在光里的門:海一舊影》,高二一班,林梔夏。」
許知意猛地抓住她的手臂。
周越白已經無聲地握了一下拳。
林梔夏站在原地,心裡那瓶從月考排名公布時就沒完全消失的汽水,又「嗤」地一聲打開了。
她進了。
不是因為帖子鬧得大,學校補償她。
也不是因為梁秋認識她媽媽。
是她把照片掛上去。
站在三位評審面前。
一問一答。
讓作品自己站住了。
宋嘉禾繼續念完第四組。
然後她抬起頭。
「市青少年影像展推薦作品——」
林梔夏剛松下來的心又提起來。
「《清晨五點四十分》。」
旁邊一名高三學姐捂住嘴,眼睛一下紅了。
「以及,《藏在光里的門:海一舊影》。」
走廊里安靜半秒。
許知意第一個抱住林梔夏。
「梔夏!」
林梔夏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等等,我文件袋——」
沈聽瀾伸手,穩穩托住了差點掉下去的文件袋。
周越白在旁邊壓著聲音歡呼:「我就說至少要讓評委鼓掌!」
「他們沒鼓掌。」
「結果比鼓掌有用!」
林梔夏被許知意抱著,笑得眼睛都彎起來。
她沒有維持住任何所謂女主角的穩定形象。
嘴角也真的快到耳朵了。
宋嘉禾走過來,把正式通知遞給她。
「恭喜。」
「謝謝學姐。」
「市展只是推薦初選,不保證最終入圍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還要補一份電子版原片授權。」
「今晚就交。」
宋嘉禾笑了:「看起來不需要我提醒。」
「飯卡會忘,這個不會。」
周圍的人都笑起來。
梁秋最後從小展廳里走出來。
她停在林梔夏面前。
許知意和周越白都安靜下來。
林梔夏也站直。
「梁老師。」
梁秋把她那份創作說明遞迴來。
紙頁右下角,多了一行很輕的評語。
沒有寫攝影術語。
只有一句:
知道為什麼出發,也知道什麼時候停下。
林梔夏看了很久。
「謝謝老師。」
梁秋看著她:「你媽媽當年如果也能停一次,很多事也許會不一樣。」
走廊里的聲音輕輕遠了。
林梔夏握著那張紙。
她沒有替媽媽辯解。
也沒有順著問下去。
「可我不是她。」她說。
梁秋怔了一下。
林梔夏抬起眼,聲音很輕,卻很穩。
「我會繼續知道她發生過什麼。但我也會先過好今天。」
梁秋看了她很久。
最後,輕輕點頭。
「很好。」
她轉身離開。
背影走到樓梯口時,像終於放下了一點等了很多年的東西。
許知意靠過來,小聲說:「你剛才好厲害。」
林梔夏把評語夾回文件袋。
「今天的文明額度和勇氣額度都超常發揮。」
周越白問:「那晚上是不是該獎勵點什麼?」
「薄荷汽水。」
他說:「我就知道。」
林梔夏看向沈聽瀾。
「第一名同學,今天請客?」
沈聽瀾問:「理由?」
「你的同桌作品正式展出,還被推薦市展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這麼痛快?」
「昨天你請過。」
「那瓶是月考宣戰汽水,不能算。」
「今天算慶祝。」
「行。」
四個人往校史館一樓走。
剛下到樓梯轉角,沈聽瀾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。
林梔夏正想問是不是競賽老師催他,自己的手機也亮了。
是英語老師發來的消息。
【你幫沈聽瀾改過那份競賽說明?剛才競賽組老師來辦公室,說他的新開頭寫得不錯,校內材料審核通過了。】
林梔夏眼睛亮起來。
她把屏幕舉到沈聽瀾面前。
「看見沒有?」
沈聽瀾掃了一眼。
「看見了。」
「表達進步,合法收入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的知識服務效果是不是很穩定?」
「穩定。」
林梔夏滿意了。
「那今天兩瓶汽水。」
周越白立刻問:「見者有份嗎?」
許知意說:「你做了什麼?」
「我提供了精神支持。」
「那你可以喝精神汽水。」
「精神汽水是什麼?」
「想像一下。」
幾個人說著話走到一樓展廳。
校史館快閉館了。
工作人員正在調整正式展出的空展板。
林梔夏的三張照片暫時靠在最裡面的牆邊,還沒有固定。
她經過時,下意識停了一下。
照片裡的舊門被展廳燈照亮。
門縫裡那道光,比電腦屏幕上看起來更清楚。
一個中年男人正站在照片前。
他穿著深色外套,背影很直,手裡拿著一副細框眼鏡。
他沒有看作品名。
也沒有看創作說明。
視線只停在第三張照片——那張映著舊校徽和今天學生身影的玻璃展柜上。
林梔夏原本以為他是還沒離開的評審。
直到身邊的沈聽瀾忽然停住。
她轉頭。
沈聽瀾臉上那點很淺的笑意已經不見了。
中年男人聽見腳步聲,也慢慢轉過身。
他的眉眼和沈聽瀾有幾分像。
只是更沉,也更冷。
林梔夏在舊筆記的落款、校史登記和臨時通行徽借領記錄里見過很多次這個名字。
可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見到他。
沈聽瀾看著照片前的人,聲音很低。
「爸。」
沈硯青沒有先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過自己的兒子,落到林梔夏手裡的透明文件袋上。
文件袋最上面,正好露出作品標題的一角。
《藏在光里的門》。
走廊盡頭,閉館提示音輕輕響起。
沈硯青看了林梔夏很久。
然後他問:
「梁秋今天,也在這裡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