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梁秋今天,也在這裡?」
沈硯青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,校史館一樓展廳的閉館提示音剛好響到第二遍。
機械女聲很輕。
請各位參觀者有序離館。
可林梔夏卻覺得,那聲音像被隔在很遠的地方。
她站在照片牆前,手裡還抱著透明文件袋。文件袋最上面,是剛剛覆審通過的作品說明和梁秋老師寫下的評語。
知道為什麼出發,也知道什麼時候停下。
剛才看見這句話時,她心裡還有一點發熱。
現在那點熱,像被眼前這個男人冷冷淡淡的一眼壓了回去。
沈硯青。
她在舊登記表上看過這個名字。
在沈聽瀾家舊筆記上看過這個名字。
在臨時通行徽借領記錄里,也看過這個名字。
可真正見到人,還是不一樣。
他不像想像里那種會厲聲質問的大人。
相反,他聲音不高,語速也不快,甚至看起來很有禮貌。
但他站在那裡,就讓人覺得空氣被拉直了。
像一把尺。
量著所有人的反應。
沈聽瀾先開口:「她已經走了。」
沈硯青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問林同學。」
這一句沒有加重語氣。
卻讓走廊里的氣氛一下緊了。
許知意下意識往林梔夏旁邊靠了一點。
周越白也收起了剛才準備說笑的表情。
林梔夏握緊文件袋,又慢慢鬆開。
她想起剛才自己在覆審現場說過的話。
有些地方不是不能抵達。
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。
現在也是。
有些問題不是不能回答。
只是不能把所有東西一股腦交出去。
她抬起頭,儘量讓聲音穩住。
「梁老師今天是覆審評委之一。」
這句話很簡單。
只回答事實。
不多說。
沈硯青的目光停在她臉上。
「她問你舊燈塔了嗎?」
沈聽瀾眉心輕輕動了一下。
林梔夏感覺到了。
但她沒有立刻看他。
她仍然看著沈硯青。
「評審老師問的是作品。」
沈硯青說:「你的作品裡沒有舊燈塔。」
「對。」
「為什麼沒有?」
這個問題,剛才評審老師問過。
梁秋也聽過她的回答。
可從沈硯青嘴裡問出來,意思好像又變了。
像不是在問一組照片。
是在問她為什麼沒有繼續往前走。
或者說,為什麼明明已經走到門口,卻沒有推開那扇更危險的門。
林梔夏抱緊文件袋,彎了彎眼睛。
「因為我沒去。」
這個答案太直。
許知意差點沒忍住看她。
沈硯青也停了一下。
林梔夏繼續說:「舊燈塔附近不是學生可以隨意進入的地方。沒有正式安排,也沒有老師陪同,所以我沒去拍。」
她頓了頓,把剛才覆審時說過的話又放輕了一點。
「而且我現在分不清,自己想拍它,是為了作品,還是為了找答案。」
沈硯青看著她。
「你倒是比你媽媽謹慎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時,林梔夏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扎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
是猝不及防。
他果然認識林晚晴。
而且不是只在項目名單里認識。
沈聽瀾低聲道:「爸。」
沈硯青沒有看他。
他仍然看著林梔夏。
「林同學,舊資料不是拼圖遊戲。有些東西缺了,不是等著後來的人補上。」
林梔夏問:「那是什麼?」
「是因為它不適合公開。」
這句話很熟。
照片三,不可經我手公開。
舊筆記里的那行字,忽然從她腦子裡浮出來。
林梔夏幾乎想直接問。
為什麼不適合公開?
為什麼臨時通行徽是您借的?
為什麼徽章最後會被我媽媽帶回家?
可她沒有問。
她還記得梁秋說過的話。
登記只能證明徽章是沈硯青借走的。
不能證明是誰帶它去了舊燈塔。
也不能證明十九號拿過。
她不能用不完整的證據,換一個大人的沉默。
那樣只會讓對方更有理由說她衝動。
林梔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文件袋,又抬頭。
「沈老師,我今天來參加覆審,不是來公開舊資料的。」
沈硯青沒說話。
林梔夏聲音很穩。
「如果您擔心我把舊燈塔寫進作品裡,可以放心。我沒有寫,也沒有拍。」
「如果您擔心我私自去舊燈塔,也可以放心。我不會去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至少現在不會。」
沈硯青看著她,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變化。
像是意外。
又像是想起了什麼。
「至少現在?」
「因為以後如果有正式的、安全的、可以公開申請的機會,我還是會去。」林梔夏說,「但不是偷跑,也不是逞強。」
許知意屏住呼吸。
周越白站在旁邊,嘴唇動了動,像想說一句「帥」,又硬生生憋住了。
沈聽瀾沒有說話。
但他往前站了半步。
不是擋住她。
只是站到她身邊。
沈硯青看見了這個動作。
他的目光在自己兒子身上停了兩秒。
「你也覺得這樣沒問題?」
沈聽瀾說:「她沒有違規。」
沈硯青:「我問的不是規則。」
「那也沒問題。」沈聽瀾聲音很淡,「她知道停下。」
林梔夏心口輕輕一動。
剛才梁秋也說過類似的話。
你比你媽媽多學會了一件事。
你知道停下來。
沈硯青沒有再接這句話。
他轉身,看向牆邊那三張還沒有正式固定的照片。
第一張,舊門與光。
第二張,樓梯扶手。
第三張,展櫃玻璃里外重疊的人影。
他看得很久。
久到工作人員已經從另一頭走過來,準備提醒最後一遍閉館。
然後沈硯青說:「第三張不錯。」
林梔夏愣了一下。
她沒想到他會評價作品。
「謝謝。」
沈硯青問:「為什麼拍展櫃玻璃?」
這次是一個真正的作品問題。
林梔夏低頭看向那張照片。
照片裡,舊校徽和今天學生的身影疊在一起。玻璃反光里,看不清完整的人臉,卻能看見校服的藍白色。
「因為玻璃會把裡面和外面放在同一張圖里。」她說,「裡面是被保存下來的過去,外面是還在往前走的人。」
沈硯青說:「反光會干擾主體。」
林梔夏點頭:「會。」
「那為什麼保留?」
「因為這張照片的主體,本來就不是展櫃裡的某件東西。」林梔夏說,「是它們重疊的那一瞬間。」
沈硯青沒有立刻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問:「這也是梁秋教你的?」
林梔夏搖頭。
「不是。」
「誰教的?」
她想了想,認真回答:「沒人教。我拍完自己選的。」
沈硯青又看了她一眼。
這一次,他眼裡的審視淡了一點。
但也只是一點。
「不要把你媽媽的事,當成作品的路。」
這句話很重。
林梔夏指尖收緊。
許知意的臉色一下變了。
她剛要開口,林梔夏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然後,林梔夏看向沈硯青。
「我沒有。」
她聲音不大,卻比剛才更清楚。
「我想知道我媽媽發生過什麼,不代表我會拿她換獎。」
走廊里一下安靜。
工作人員停在不遠處,像是感覺氣氛不對,沒有立刻出聲。
沈硯青看著她。
林梔夏繼續說:「今天三位評審問了我的作品,我也回答了作品。它能不能展出,看的是照片,不是我媽媽是誰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。
「我也希望別人這麼看它。」
這句話說完,林梔夏自己心跳都快了。
她其實有點怕。
怕眼前這個人是沈聽瀾的父親。
怕他知道太多她不知道的舊事。
也怕他說出一句更重的話,讓她不知道怎麼接。
但她還是說了。
因為這是她的作品。
她可以用它去靠近一些舊事。
卻不能讓別人輕易說,它只是舊事的影子。
沈硯青終於收回目光。
「你比我想像中會說。」
林梔夏眨了眨眼。
「謝謝。」
周越白在旁邊小聲嘀咕:「這句是夸嗎?」
許知意用手肘輕輕撞他。
「閉嘴,別破壞氛圍。」
沈硯青像沒聽見他們的低聲交流。
他看向沈聽瀾。
「今晚回家。」
不是詢問。
是通知。
沈聽瀾說:「我本來就回。」
父子倆對視了一秒。
林梔夏忽然覺得,沈聽瀾和他父親之間像隔著一層很薄但很硬的玻璃。
看得見。
卻很難碰到。
沈硯青轉身離開前,又看了林梔夏一眼。
「如果梁秋再給你看什麼舊資料,先確認它能不能公開。」
林梔夏點頭:「我會。」
「還有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不要去找第三張照片。」
林梔夏心口一緊。
終於來了。
第三張照片。
他說的是「不要去找」。
不是「沒有」。
也不是「不知道」。
她抬頭:「為什麼?」
沈硯青沒有回答。
他只說:「現在的你,找不到。」
說完,他轉身走向校史館出口。
閉館提示音正好響到第三遍。
請各位參觀者有序離館。
沈硯青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。
門合上的那一刻,許知意終於憋不住了。
「他什麼意思?」
周越白也皺眉:「什麼叫現在的你找不到?這話聽著也太讓人想找了吧。」
林梔夏沒有說話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透明文件袋。
文件袋裡,三張照片安安靜靜。
沒有舊燈塔。
也沒有第三張照片。
可沈硯青這一句話,比任何線索都更像線索。
沈聽瀾忽然開口。
「先離館。」
林梔夏回神。
工作人員已經走近:「同學,校史館要閉館了。」
「不好意思。」林梔夏立刻抱好文件袋,「我們馬上走。」
走出校史館時,天已經完全暗下來。
夜風比傍晚涼一點。
許知意一路都在小聲罵「成年人說話怎麼這麼喜歡只說半句」,周越白跟著點頭,說以後他要是當大人,一定把話說全。
林梔夏被他們兩個一唱一和逗得笑了一下。
笑完以後,她才發現沈聽瀾一直很安靜。
她放慢腳步,和他並排。
「你還好嗎?」
沈聽瀾看她一眼。
「我?」
「嗯。」林梔夏說,「你爸剛才……挺有壓迫感的。」
沈聽瀾沉默了兩秒。
「習慣了。」
這三個字說得太輕。
輕到林梔夏心裡忽然不太舒服。
她想起設定里那個「必須優秀」的沈聽瀾。
想起他寫作文像說明書,想起他不愛解釋,也不太會說自己難受。
是從小就沒人給他太多說不好的空間。
林梔夏沒有繼續追問。
她只是把文件袋換到另一隻手,空出的右手伸進書包,摸出一顆草莓軟糖。
是許知意今天塞給她的戰前補給。
她遞給沈聽瀾。
沈聽瀾低頭看那顆糖。
「許知意給你的。」
「現在轉贈給你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林梔夏想了想,說:「戰後補給。」
沈聽瀾看著她。
「我沒上場。」
「你站我旁邊了。」林梔夏彎起眼睛,「這也算參戰。」
沈聽瀾沒有接。
林梔夏把糖往他手心一放。
「拿著。不要拒絕朋友的補給,這是團隊紀律。」
沈聽瀾終於收下。
許知意在前面回頭,看見這一幕,表情立刻亮了。
周越白也看見了。
他停了一下,小聲說:「許知意,你的糖被轉贈了。」
許知意壓低聲音: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你不心疼?」
「不。」許知意說,「我的糖完成了更高級的使命。」
周越白:「什麼使命?」
許知意一臉嚴肅:「推動劇情。」
林梔夏聽見了,差點把文件袋笑掉。
剛才那點沉重,就這麼被他們兩個攪散了一半。
幾個人最後還是去了小賣部。
沈聽瀾請客。
理由是林梔夏作品正式展出,推薦市展。
周越白堅持認為見者有份,最後成功蹭到一瓶可樂。
許知意選了草莓汽水。
林梔夏拿薄荷汽水。
冰櫃裡只剩兩瓶薄荷味。
她拿了一瓶,另一瓶被沈聽瀾拿走。
許知意站在旁邊,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不要太明顯。
周越白已經明顯到完全放棄管理表情。
「你們兩個現在薄荷汽水是固定搭配了嗎?」
林梔夏擰瓶蓋的手一頓。
沈聽瀾已經很自然地接過她那瓶,擰開,再遞迴來。
「順手。」
周越白:「你順手次數比我早操次數都穩定。」
許知意補充:「且質量很高。」
林梔夏低頭喝汽水,耳朵熱得發燙。
她強行鎮定:「你們兩個可以去寫一份順手行為觀察報告。」
周越白立刻看向沈聽瀾:「老沈會寫,標題《一次有效擰瓶蓋》。」
林梔夏差點嗆到。
沈聽瀾看他:「比你作文好。」
周越白:「……」
許知意笑得扶住小賣部門口的柱子。
夜色里的海城一中其實很好看。
教學樓燈光一格一格亮著,操場上還有人跑步,遠處保安室的小窗里透出暖黃的光。
林梔夏喝著薄荷汽水,忽然想起沈硯青那句話。
不要去找第三張照片。
現在的你,找不到。
她沒有告訴自己「我偏要找」。
也沒有立刻打開手帳本寫一堆猜測。
她只是把那句話暫時記在心裡。
因為今天,她還有更直接的東西可以高興。
她的作品過了覆審。
被推薦去市展。
她沒有因為論壇帖子縮回去。
也沒有因為沈硯青的壓迫感,把自己的話咽回去。
林梔夏抱著汽水瓶,輕輕晃了一下。
氣泡在瓶里撞出細碎的聲音。
「沈聽瀾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剛才回答得真的還行?」
沈聽瀾看她。
「很好。」
「你這次不是說可以,是說很好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能不能理解為系統提示最高級認證?」
沈聽瀾停了停。
「可以。」
林梔夏彎起眼睛。
她剛想說話,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宋嘉禾發來的消息。
【正式展出名單已經同步到學校公告欄了。明天早上會貼。】
【還有,論壇原帖發布者明天上午會來一班當面道歉。】
林梔夏的手指停住。
許知意湊過來:「怎麼了?」
林梔夏把消息給她看。
許知意先是眼睛一亮,隨後又皺眉。
「只查到發帖人,沒查到偷拍的人?」
林梔夏往下看。
宋嘉禾又發來一條。
【照片來源還在查。老師說,發帖人承認照片是匿名發給他的,但匿名郵箱的部分信息已經和之前那封「別把現在的人,也拍進去」的郵件對上了。】
林梔夏的心輕輕一沉。
她抬頭看向沈聽瀾。
沈聽瀾顯然也看見了。
他的表情冷了下來。
許知意低聲問:「什麼意思?」
林梔夏握緊手機。
薄荷汽水裡的氣泡還在往上冒。
可她忽然覺得,夜風裡多了一點舊燈塔潮濕的味道。
「意思是。」
她聲音很輕。
「偷拍手帳的人,和給我發匿名郵件的人,很可能是同一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