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海城一中的公告欄前,比公布月考排名那天還熱鬧。
這很不合理。
至少在周越白看來,很不合理。
他擠在人群外面,踮著腳看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發出靈魂質問:「不是,大家現在都這麼熱愛藝術了嗎?攝影展名單也能擠成這樣?」
許知意抱著豆漿,面無表情地看他。
「你昨天在論壇評論區轉發了三遍『明天看公告欄』。」
周越白沉默。
林梔夏也沉默。
沈聽瀾站在旁邊,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時間,聲音平靜:「距離早讀還有七分鐘。」
周越白立刻說:「聽見沒有?七分鐘。七分鐘足夠見證一個優秀作品被全校認可。」
許知意:「你現在很像一個非法宣傳部門。」
周越白一本正經:「謝謝,我主要負責氣氛。」
林梔夏被他們倆吵得想笑。
可她剛往公告欄方向看了一眼,笑意又慢慢壓了下去。
人真的很多。
一樓大廳靠窗的位置貼了新的白色公告紙,旁邊還站著兩個學生會的人維持秩序。路過的同學三三兩兩停下,探頭去看名單。
有人念得很快。
「高二三班,趙啟明……這個是不是沒進正式展?」
「那是初審名單吧,旁邊這張才是正式展出。」
「市青少年影像展初選推薦作品……我看看。」
「《藏在光里的門:海一舊影》,高二一班,林梔夏。」
林梔夏腳步停住。
許知意立刻往她身邊一靠。
不是擋。
是陪她一起站著。
周越白從後面探出半個頭:「需要體育委員開路嗎?友情價,免費。」
林梔夏看著前面密密麻麻的人,深吸一口氣。
昨天晚上,沈硯青站在她的照片前,說舊資料不是拼圖遊戲。
今天早上,她的名字貼在公告欄上。
一個是不能急著碰的舊事。
一個是她親手拿到的現在。
這兩件事像兩隻手,一隻把她往過去拉,一隻把她穩穩按在今天。
林梔夏把書包帶往肩上一提。
「不用開路。」
她彎起眼睛。
「我又不是偷看自己分數。」
許知意立刻接:「對,我們是正大光明地去看林同學的高光時刻。」
周越白小聲:「這個詞好,我記一下。」
沈聽瀾看了他一眼。
「早讀前交英語聽寫訂正。」
周越白臉上的光滅了一半。
「老沈,你這個人真的很會讓人回到現實。」
四個人走過去。
人群里有人認出林梔夏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自動讓開了一條窄窄的路。
這一次,大家看她的眼神和她剛轉來時不一樣。
那時是好奇。
後來是打量。
論壇帖子出來以後,又多了一點看熱鬧的試探。
可現在,那些視線里多了很直接的東西。
羨慕。
認可。
還有一點不好意思。
一個女生沖她笑了笑:「林梔夏,恭喜啊。」
另一個男生也撓了撓頭:「你那組照片昨天我看過,展櫃那張挺有感覺的。」
有人小聲說:「她真的進市展推薦了啊。」
旁邊立刻有人回:「公告上寫著呢,還能假?」
「那昨天論壇說她靠關係,不就很尷尬?」
「本來就尷尬。人家月考第二,作品也過了,哪樣不是擺在明面上的?」
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,林梔夏正好走到公告欄前。
白紙黑字很清楚。
正式展出作品名單。
市青少年影像展初選推薦作品。
《藏在光里的門:海一舊影》。
高二一班,林梔夏。
她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兩秒。
其實也不是第一次在公開名單上看見自己的名字。
以前在南城附中,她拿過作文獎,也拿過英語競賽名次。公告欄上貼著她名字的時候,同學會說「林梔夏又是第一」,老師會說「穩定發揮」。
那時候她當然也高興。
可是沒有哪一次,像現在這樣,讓她想把自己的名字從公告欄上撕下來,折好,夾進手帳本里。
因為它不是順風順水得來的。
它是在被質疑、被偷拍、被猜測之後,仍然端端正正貼在這裡的。
它像在告訴所有人。
林梔夏沒有被拖下去。
她還站在光里。
許知意湊到她耳邊,小聲問:「你現在是不是很想笑?」
林梔夏努力壓住嘴角。
「還行。」
周越白從另一邊探頭:「你這個還行,嘴角已經快貼到公告欄了。」
林梔夏:「……」
她索性不裝了。
她彎起眼睛,笑得又甜又亮。
「好吧。」
「我很想笑。」
許知意立刻點頭:「允許。今天不用維持女主角穩定形象。」
周越白舉起手,像班委發言:「建議把今天定為一班臨時節日。」
沈聽瀾語氣很淡:「先過早讀。」
周越白:「……」
許知意:「節日被年級第一駁回了。」
林梔夏笑得肩膀輕輕抖。
她剛轉身,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有點猶豫的聲音。
「林梔夏。」
她回頭。
何曼站在不遠處,懷裡抱著英語書,手指捏著書角,表情有點彆扭。
許知意的眉毛幾乎立刻挑了起來。
周越白也往旁邊挪了一點,像隨時準備聽八卦。
何曼先看了一眼公告欄,又看向林梔夏。
「恭喜。」
這一次,她的語氣比之前自然很多。
林梔夏點頭:「謝謝。」
何曼停了停,又說:「我昨天去看了你的作品說明。」
林梔夏有點意外。
「看了?」
「嗯。」何曼低頭捏了捏書角,「我之前說它賣情懷,是我沒看懂。」
她像是怕自己說得太輕,又補了一句:「展櫃那張挺好的。不是賣慘,也不是蹭舊事。」
許知意抱著豆漿的手慢慢放鬆。
林梔夏看著何曼。
她沒有說「沒關係」。
也沒有趁機刺回去。
她只是笑了一下。
「謝謝你願意看完。」
何曼臉有點紅。
「我以後再評價,先看完。」
林梔夏一本正經地點頭:「這句可以寫進文明觀展守則。」
何曼愣了一下,沒忍住笑了。
這一次,氣氛沒有再僵。
等何曼走遠,許知意才壓低聲音說:「她這次態度還行。」
林梔夏點頭:「嗯。」
周越白摸了摸下巴:「所以今天第一項任務已經完成一半了?」
「什麼任務?」
「讓誤解我們林同學的人低頭。」
林梔夏立刻擺手:「別別別,這話聽起來像反派宣言。」
沈聽瀾看著公告欄上的名字,忽然開口:「不是讓他們低頭。」
林梔夏抬眼。
沈聽瀾說:「是讓他們看作品。」
他聲音不高,卻很穩。
林梔夏心口輕輕一動。
許知意在旁邊吸了一口豆漿,眼睛亮得像發現了什麼。
周越白小聲感嘆:「老沈今天這句,作文分至少加三。」
沈聽瀾看他:「訂正交了嗎?」
周越白立刻轉身:「我現在去交。」
一班教室里比平時更熱鬧。
林梔夏剛走進去,就看見黑板右上角被周越白提前寫了一行字:
今日任務:
一,接受道歉。
二,照常學習。
三,活著。
許知意看完,沉默兩秒。
「周越白,你現在越來越像班級公告欄的非法運營者。」
周越白坐在後排,語氣驕傲:「謝謝認可。」
林梔夏把書包放下,認真點評:「第二條很重要。」
「我也覺得。」周越白說,「畢竟陳老師今天還要講卷子。」
話音剛落,陳建明從前門進來。
周越白立刻低頭翻書,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。
陳建明看了一眼黑板。
「誰寫的?」
周越白緩緩舉手。
「老師,我覺得這三條非常符合一班現狀。」
陳建明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筆,把第三條後面補了一個感嘆號。
活著!
全班安靜一秒,隨後笑開。
陳建明把粉筆放下。
「笑完說正事。」
教室一下安靜。
他看向林梔夏。
「論壇原帖發布者,上午大課間來班裡道歉。學校已經聯繫雙方家長,也會有年級組老師在場。」
林梔夏坐直。
許知意的手也慢慢握緊。
陳建明繼續說:「林梔夏,你可以提合理要求。刪除相關內容、停止傳播、公開道歉、說明事實,這些都可以。」
他停了一下,掃了全班一眼。
「但不可以要求公開對方個人隱私,也不可以把這件事擴大成新的圍觀。」
林梔夏點頭:「我明白。」
陳建明又看向其他人。
「你們也是。可以保護同學,可以陪她說話,可以在規則內表達態度。但不准起鬨,不准圍堵,不准私下扒人。誰把維護同學變成欺負別人,我一樣處理。」
一班同學齊刷刷低頭。
許知意原本挺直的背慢慢松下來。
她小聲對林梔夏說:「陳老師這個人,嘴毒歸嘴毒,規則感是真的強。」
林梔夏點頭。
「嗯。」
陳建明翻開卷子,像剛才只是順手處理了一件小事。
「現在講月考數學訂正。」
全班:「……」
周越白小聲:「老師,剛經歷這麼嚴肅的心理建設,不緩衝一下嗎?」
陳建明面無表情:「你上次錯題從月考緩衝到今天還沒交。」
全班爆笑。
周越白低下頭:「我閉嘴。」
林梔夏也笑了。
笑完之後,沈聽瀾把一本訂正本推到她桌角。
「先看第二題。」
林梔夏低頭一看。
第二題是她昨天漏了一個條件的題。
「沈同學。」她壓低聲音,「現在氣氛這麼複雜,你讓我看第二題?」
「複雜的時候,先寫會的。」
「你真的很會把一切拉回學習。」
「有用嗎?」
林梔夏拿起筆,誠實地點頭。
「有。」
她開始寫第二題。
很奇怪。
筆尖落到紙上的那一刻,她心裡因為「道歉」兩個字冒出來的緊張,真的慢慢穩了下來。
會的題先寫。
能做的事先做。
道歉要當面聽。
錯題也要當場改。
海城一中好像總有這種奇怪的本事,把人從翻湧的情緒里拎出來,往桌前一按。
然後告訴你。
別飄。
先把分拿住。
第一節課下課,班裡比平時安靜一點。
有人想問林梔夏緊不緊張,又怕問了更讓她緊張。
有人偷偷往門口看,像原帖發布者下一秒就會出現。
許知意手裡握著筆,筆帽被她拔下來又蓋上,蓋上又拔下來。
林梔夏伸手,把她的筆輕輕按住。
「知意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再拔下去,它要報警了。」
許知意低頭看了筆一眼,深吸一口氣。
「我有點緊張。」
「你又不是被道歉的人。」
「我替你緊張。」
林梔夏心裡一軟。
她從書包里摸出一顆薄荷糖,放到許知意手心。
「戰前補給。」
許知意看著那顆糖,眼睛一下彎了。
「行。今天我負責不衝動。」
「辛苦。」
「但是如果他態度很差呢?」
林梔夏想了想。
「那我負責說話,你負責在心裡打他。」
許知意認真點頭:「這個我擅長。」
周越白在後排小聲舉手:「我也可以在心裡加入。」
「批准。」林梔夏說。
沈聽瀾坐在旁邊,忽然把一張紙推過來。
林梔夏低頭。
紙上寫著三行字。
一,問照片來源。
二,問傳播範圍。
三,提要求,不解釋太多。
字跡乾淨冷淡。
像他這個人。
林梔夏看完,心裡輕輕一暖。
她拿起筆,在下面補了一行:
四,說完以後繼續吃飯。
沈聽瀾看了一眼。
「可以。」
許知意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。
「你們兩個現在已經進化到戰術紙條交流了嗎?」
林梔夏把紙折好,故作鎮定:「這是學霸的會議紀要。」
周越白立刻湊過來:「我能不能申請旁聽?」
沈聽瀾:「你先交訂正。」
周越白:「……」
大課間前五分鐘,教室外傳來腳步聲。
陳建明站在門口,年級組老師也走了過來。
一班教室里瞬間安靜。
連平時最愛翻書翻得嘩啦響的同學,都把動作放輕了。
一個男生跟在年級組老師身後走進來。
不是一班的人。
林梔夏見過他。
高二三班的趙啟明。
攝影展初審名單里,他也有一組作品,但覆審沒有進正式展出。
昨天論壇原帖發布以後,最早幾條回復里,有一個帳號一直在帶節奏,說「評審看關係不看作品」,還說「有人就是會包裝自己」。
林梔夏沒有想到,發帖人會是他。
趙啟明站到講台旁邊,臉色很難看。
不是生氣。
更像難堪。
年級組老師開口:「趙啟明,按照昨天在辦公室說好的,把事情經過和道歉說清楚。」
教室里安靜得只剩窗外的風聲。
趙啟明低著頭,聲音不算大。
「昨天論壇那個帖子,是我發的。」
他停了一下,手指攥著校服褲縫。
「我沒有核實內容,就用了別人發給我的照片和說法,質疑林梔夏同學的成績和攝影展入圍。帖子造成了不好的影響,也侵犯了她的隱私。」
他抬頭看向林梔夏。
「對不起。」
三個字落下來,並沒有讓教室輕鬆。
許知意坐得很直,臉上沒有一點笑。
周越白也難得沒有說話。
林梔夏站起來。
她沒有立刻說接受。
也沒有為難他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沈聽瀾給她的那張紙。
然後抬頭。
「照片是誰發給你的?」
趙啟明嘴唇動了動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教室里有人輕輕吸氣。
林梔夏問:「怎麼發的?」
「匿名郵箱。」趙啟明聲音更低,「對方把圖片和幾句話發給我,說你拿母親舊事賣慘,還說你和學生會關係好,作品一定能進。」
他臉漲得通紅。
「我當時覆審沒過,心裡不舒服,就……就信了。」
林梔夏看著他。
她忽然明白,有時候傷害人的東西不一定來自多精密的惡意。
也可能來自一個人剛好嫉妒,剛好不甘心,剛好有人遞來一把很順手的刀。
可這不代表刀劃出來的傷口就可以不算。
她問:「你發帖前,看過我的作品說明嗎?」
趙啟明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「看過我的月考成績單嗎?」
「看過排名。」
「那你知道我的總分、各科分數和沈聽瀾的差距都在公告欄上貼過,對嗎?」
趙啟明臉色更紅。
「知道。」
林梔夏繼續問:「所以你知道成績可以查,作品可以看,但你還是用了那張手帳照片。」
趙啟明低下頭。
「對不起。」
「你也不知道照片是誰拍的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只是因為自己沒過覆審,就相信了別人說我靠關係?」
趙啟明頭更低了。
「對不起。」
林梔夏握了握手指。
她沒有罵他。
也沒有說「算了」。
因為不算了。
一句「對不起」不能把偷拍、污衊和圍觀全部蓋過去。
如果被傷害的人必須立刻大度,那被傷害這件事本身就太便宜了。
她抬頭。
「我的要求有三點。」
趙啟明立刻說:「你說。」
「第一,論壇原帖和所有配圖不能再傳播,你配合管理員刪除,並在原帖位置說明。」
「好。」
「第二,你寫一份公開道歉。說明帖子內容未經核實,不能再把我的成績、作品和家庭經歷放在一起亂猜。」
「好。」
「第三,如果匿名郵箱再聯繫你,立刻交給老師,不要私下回復,也不要再轉發給任何人。」
趙啟明點頭。
「好。」
林梔夏看著他。
「還有一句,不是要求,是我想說。」
趙啟明愣了一下。
林梔夏聲音不高。
「你作品沒過覆審,不代表你的作品沒有價值。可是你不能因為自己沒被選上,就用別人的隱私證明評審不公平。」
趙啟明臉色一下更難看。
這句話比罵他還讓他難堪。
因為林梔夏沒有把他當成一個壞人直接踩下去。
她只是把他做錯的地方,一條一條擺出來。
讓他沒辦法躲。
過了一會兒,趙啟明低聲說:「我知道了。」
年級組老師點頭:「後續書面道歉和處理結果,學校會跟進。」
趙啟明離開教室時,班裡仍然很安靜。
直到他的腳步聲遠了,周越白才很輕地吐出一口氣。
「林同學。」
林梔夏坐下。
「嗯?」
「你剛才像班主任。」
許知意拍了他一下:「會不會夸?」
周越白立刻改口:「像一個很會講道理,但絕不讓人糊弄過去的年級第二。」
林梔夏認真想了想。
「這個可以接受。」
陳建明站在門口,聽見這句,抬了抬眉。
「說完了?」
全班立刻坐直。
「說完了就上課。」
周越白小聲:「老師,剛經歷這麼大一件事,不緩衝一下嗎?」
陳建明:「你錯題本已經緩衝兩天了。」
周越白:「……」
許知意笑得差點趴下。
林梔夏也笑了。
笑完以後,她發現自己心裡那口氣終於真正落下來一點。
不是事情結束了。
偷拍的人還沒找到。
匿名郵件也還沒查清。
可至少今天,她收到了應有的道歉。
也把自己的要求當面說清楚了。
她不是被論壇標題推著走的人。
她可以站起來,一條一條告訴對方,哪裡錯了,應該怎麼改。
上午第四節課,陳建明講卷子講到一半,忽然點了林梔夏的名。
「第三大題最後一問,林梔夏的寫法比較穩。」
全班刷地抬頭。
林梔夏也抬頭。
陳建明把她的答題步驟投到屏幕上。
「她沒有一上來硬沖最後結果,而是把能確定的條件先寫清楚。過程不花哨,但能拿分。」
他停了一下,補了一句:「這也是考試時最重要的能力之一。別想著每題都漂亮,先別丟該拿的。」
林梔夏的耳朵微微發熱。
有人在後排小聲說:「她今天剛處理完論壇,還能被點名講卷子,好穩。」
「難怪月考第二。」
「我如果遇到這種事,早就心態崩了。」
許知意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林梔夏的手背。
林梔夏沒回頭,只用筆在草稿紙角落畫了一個小人。
小人舉著盾牌,旁邊寫:
精神狀態:還能拿分。
沈聽瀾看見了。
他用紅筆在旁邊補了兩個字:
穩定。
林梔夏看著那兩個字,嘴角沒忍住往上翹。
中午,趙啟明的公開道歉貼被管理員置頂。
標題很簡單。
【向林梔夏同學道歉】
正文裡,他承認自己因覆審落選情緒不平,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發布不實內容,使用了未經授權的私人手帳照片,對林梔夏的月考成績、攝影作品和家庭經歷作出不負責任的猜測。
最後一段寫:
【林梔夏同學的成績和作品都有公開記錄可以核實。我不應該用惡意猜測否定別人的努力。】
許知意念完,終於舒了一口氣。
「這句還像人話。」
周越白端著飯盒坐下:「我剛才去看了一眼,下面評論基本正常。」
「什麼叫基本?」許知意立刻警覺。
「有人問我為什麼又在評論區出現。」
林梔夏抬頭:「你又回帖了?」
周越白理直氣壯:「我只回了一句,知錯能改,善莫大焉。」
許知意:「你什麼時候這麼文藝了?」
「我複製的。」
林梔夏沒忍住笑。
午餐時間的食堂吵吵鬧鬧。
不遠處有人認出林梔夏,端著餐盤路過時說了一句「恭喜入展」。
還有個女生小聲問她:「你那個攝影展明天中午能去看嗎?」
林梔夏一邊夾菜一邊回答:「應該可以,學生會說中午開放。」
「那我去看。」
「好啊。」
那女生走了以後,許知意盯著她看。
林梔夏被看得發毛。
「怎麼了?」
許知意認真說:「我發現你現在已經有一點校園紅人的氣質了。」
林梔夏立刻擺手:「別,我只想當普通吃飯人。」
周越白:「普通吃飯人不會一上午收穫三句恭喜。」
林梔夏低頭夾起糖醋裡脊。
「那我當升級版普通吃飯人。」
沈聽瀾把一份列印材料放到她旁邊。
「管理員給的。」
林梔夏低頭。
是匿名郵箱的說明。
發給趙啟明手帳照片的郵箱,和之前發「別把現在的人,也拍進去」的郵箱,不是同一個地址。
但註冊時間、臨時服務商、發送設備信息里有重合欄位。
學校信息中心判斷,兩封郵件很可能來自同一人,或者同一台設備。
許知意看得皺眉。
「所以偷拍的人還在學校?」
沈聽瀾說:「大概率。」
周越白咬著筷子:「範圍呢?」
「還在查。」
林梔夏把紙折好。
「先吃飯。」
許知意瞪大眼睛:「你不慌?」
「慌。」林梔夏夾起一塊糖醋裡脊,「所以更要吃。」
周越白豎起大拇指。
「不愧是你。別人慌了睡不著,你慌了加一塊裡脊。」
林梔夏嚴肅糾正:「這是補充戰鬥力。」
沈聽瀾看了她一眼。
「下午還有布展。」
「知道。」林梔夏說,「主線任務清晰。」
午休時,林梔夏趴在桌上,沒有睡著。
她翻開手帳本,看見那頁「論壇風波,已回應」下面還空著一大塊。
她拿起筆,補了一行:
道歉已收到。
照片來源未明。
寫完,她又畫了一個小人。
小人一手拿盾牌,一手拿筷子。
頭頂寫:
先吃飯,再戰鬥。
許知意轉過來,看見以後,笑了。
「這張能不能授權我拍?」
林梔夏抬頭:「你還學會申請授權了?」
「邊界意識,從我做起。」
林梔夏被逗笑,把手帳本推過去。
「允許拍這一頁。」
許知意認真拍完。
周越白湊過來:「我也能拍嗎?」
「你拍了幹什麼?」
「當精神壁紙。」
林梔夏想了想:「可以,但不許發群。」
「收到。」
沈聽瀾沒有拿手機。
林梔夏看他:「你不拍?」
「我拍過一頁。」
「那頁是論壇風波已回應,這頁是升級版。」
沈聽瀾看著她。
「你允許?」
「允許。」
沈聽瀾這才拿出手機。
他還是和上次一樣,先把旁邊的英語書和答題紙挪開,只留下她同意拍的那一頁。
林梔夏看著他的動作,忽然覺得心裡很安靜。
原來被尊重這件事,會讓人慢慢重新喜歡展示自己。
下午布展時,宋嘉禾帶著學生會的人在校史館一樓忙得腳不沾地。
林梔夏的三張照片被正式固定在白色展板上。
舊門。
樓梯。
展櫃。
作品說明貼在右下角。
她站在展板前,忽然有點緊張。
不是怕評審。
而是怕它真的要被所有人看見了。
宋嘉禾把手裡的號碼貼遞給她。
「別站著發呆,幫我貼編號。」
林梔夏立刻接過來。
「收到。」
宋嘉禾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「今天表現不錯。」
林梔夏抬頭:「學姐是說上午?」
「上午,還有現在。」宋嘉禾說,「很多人出了事以後,會急著證明自己沒錯。你今天沒有亂跑,也沒有衝動打開附件線索,只是把該說的話說清楚。」
林梔夏捏著號碼貼,輕聲說:「其實我也想衝動一下。」
「想和做不是一回事。」宋嘉禾把展簽貼平,「你能分清,就已經很厲害了。」
林梔夏心裡一暖。
她剛要說謝謝,沈聽瀾站在旁邊開口:
「歪了。」
林梔夏立刻看過去:「哪裡?」
沈聽瀾指了指作品說明紙左下角。
「一毫米。」
宋嘉禾路過,聽見這句,笑了:「沈同學,你這個精度可以去布置校史館永久展。」
林梔夏把說明紙重新貼平。
「他是人形水平儀。」
沈聽瀾沒有反駁。
周越白正在幫忙搬立牌,聽見後立刻接:「那我是什麼?」
許知意站在旁邊分發號碼貼。
「人形搬運車。」
周越白:「為什麼我每次都是工具類?」
林梔夏認真想了想。
「因為你很實用。」
周越白勉強接受:「行吧,這個聽起來像誇獎。」
布展進行到一半,唐老師帶著幾位老師過來看。
英語老師也在。
她站在林梔夏作品前,看完說明後,笑著說:「這段文字比你月考作文還收得住。」
林梔夏立刻站直。
「謝謝老師。」
「你現在很會寫清楚了。」
林梔夏看了一眼沈聽瀾。
「有人一直提醒我刪多餘的。」
英語老師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瞭然地笑了笑。
「互相幫助是好事,但最後能寫清楚,還是你自己的本事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時,剛好有幾個同學從旁邊經過。
他們顯然也聽見了。
其中一個小聲說:「老師都這麼說了,論壇那事真沒什麼好吵的。」
另一個說:「本來就是,作品就在這兒,看不懂也不能說人家靠關係。」
林梔夏沒有回頭。
但她聽見了。
她發現,比起論壇里吵贏,那些路過時自然落下的認可,好像更讓人舒服。
因為它們不是被逼出來的。
是作品站在那兒以後,自己慢慢換來的。
傍晚的光從校史館窗戶照進來,落在展板邊緣。
林梔夏站遠了一點,看那三張照片。
舊門半開,光從門縫裡落下來。
樓梯扶手被很多雙手摸過,邊緣有舊舊的亮色。
展櫃玻璃里,舊校徽和今天學生的影子重疊在一起。
它們不是最華麗的照片。
卻是她這段時間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證明。
她沒有去舊燈塔。
沒有貿然碰第三張照片。
但她依然完成了自己的作品。
沈聽瀾站在她身邊。
「在笑。」
林梔夏下意識摸了摸嘴角。
「很明顯嗎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收一收。」
「不用。」
林梔夏愣了一下,轉頭看他。
沈聽瀾的視線仍然落在展板上。
「可以笑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輕到只有她聽見。
林梔夏耳朵一下熱了。
她低頭,假裝認真整理手裡的號碼貼。
許知意在不遠處看見這一幕,立刻撞了撞周越白。
周越白壓低聲音:「怎麼了?」
許知意嚴肅:「別問。問就是今天糖分超標。」
布展結束時,已經快放學。
宋嘉禾把最後一張展簽貼好,拍了拍手。
「明天中午正式開放參觀。」
周越白第一個舉手:「能不能給工作人員發票?」
宋嘉禾笑:「沒有票。」
「那紀念品呢?」
「可以給你一卷用完的透明膠。」
「……謝謝學姐,心意到了。」
許知意笑得扶著展板。
林梔夏也笑。
笑著笑著,她手機震了一下。
屏幕亮起來。
是一個陌生郵箱發來的新郵件。
沒有標題。
只有一張圖片附件。
林梔夏指尖頓住。
沈聽瀾幾乎同時看過來。
「別點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這一次沒有猶豫。
甚至連縮略圖都沒有放大。
她直接把手機遞給沈聽瀾。
宋嘉禾也走過來,臉色一下嚴肅。
「又是郵件?」
林梔夏點頭。
「陌生郵箱。」
宋嘉禾立刻叫來了唐老師。
唐老師看完屏幕,第一句話就是:「不要打開附件。」
林梔夏點頭:「沒打開。」
唐老師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很明顯的認可。
「做得對。」
手機屏幕還亮著。
附件縮略圖很小。
卻能隱約看出,那像是一張照片。
黑白的。
邊緣似乎有海浪和石階。
林梔夏看著那張模糊的縮略圖,心跳一點點加快。
她不知道裡面是不是第三張照片。
也不知道發件人是不是同一個匿名人。
但這一次,她沒有伸手去點。
她把手機交給唐老師。
「老師,麻煩您幫我保全。」
唐老師點頭:「我拿到信息中心處理。你們都先不要討論附件內容。」
周越白立刻閉嘴。
許知意咬著唇,看起來比林梔夏還緊張。
沈聽瀾站在林梔夏身邊,聲音很低。
「先別看。」
林梔夏握了握手指。
「嗯。」
她看向展板上那三張剛剛掛好的照片。
舊門。
樓梯。
展櫃。
它們安安靜靜地站在光里。
而手機屏幕上,那張沒有打開的縮略圖,像從很遠的潮聲里遞來。
林梔夏忽然明白。
有人不想讓她拍現在的人。
也有人,正在逼她看過去的海。
唐老師拿著手機往信息中心走。
林梔夏站在原地。
沈聽瀾問:「怕嗎?」
林梔夏看著那條走廊。
過了幾秒,她說:
「怕。」
她頓了頓,又輕輕彎起眼睛。
「但我這次沒點開。」
沈聽瀾看著她,聲音很輕。
「很好。」
走廊盡頭,信息中心的門被推開。
唐老師的身影消失在門後。
校史館裡安靜下來。
許知意伸手握住林梔夏的手腕。
「夏夏。」
「嗯?」
「不管裡面是什麼,都不是你一個人看。」
林梔夏喉嚨輕輕一緊。
她看著許知意,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沈聽瀾和周越白。
周越白抬手,努力把語氣放輕鬆:「對,還有我們。雖然我主要負責搬運和閉嘴,但必要時候也能升級。」
林梔夏笑了一下。
「謝謝搬運車。」
周越白:「……你還真接受這個設定了。」
幾分鐘後,信息中心的門再次打開。
唐老師站在門邊,臉色比剛才嚴肅很多。
「林梔夏,你過來一下。」
林梔夏心口一緊。
沈聽瀾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。
唐老師看了他一眼,沒有阻止。
「可以一起聽,但不要進操作室。」
幾個人走到門口。
唐老師拿著記錄單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附件已經安全打開了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不是第三張照片。」
林梔夏剛要鬆一口氣,卻聽見唐老師繼續說:
「但照片上,是你今天布展時的背影。」
林梔夏整個人僵住。
唐老師把列印出來的縮略圖翻過來,沒有遞到她手裡,只讓她隔著一段距離看。
照片裡,校史館一樓的展板剛剛立好。
她站在自己的作品前,低頭貼號碼。
沈聽瀾站在她側後方,手裡拿著透明膠。
許知意和周越白也在畫面邊緣。
拍攝角度很遠。
像是從二樓欄杆後面拍的。
照片下方還有一行字。
很短。
卻讓林梔夏手心一下涼了。
【你不看過去,過去也會看著你。】
唐老師合上紙。
「我們會查監控。」
林梔夏沒有說話。
她看向校史館二樓。
欄杆後面空空蕩蕩。
只有傍晚的光落在那裡。
可她忽然覺得,在她今天以為自己終於站穩的時候,有一個人,一直站在高處看著她。
看著她的作品。
也看著她身邊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