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梔夏盯著二樓欄杆看了很久。
那裡什麼都沒有。
沒有人影。
沒有鏡頭。
也沒有那雙藏在高處的眼睛。
只有校史館傍晚的光從窗戶斜斜落下來,把欄杆影子拉得很長。
可她還是覺得,有什麼東西停在那裡。
像一枚沒有取下來的釘子。
不疼。
但硌得人心裡發緊。
許知意握著她的手腕,力道很輕,卻一直沒松。
「夏夏。」
林梔夏回神。
許知意看著她,眼神比平時認真很多。
「你別看了。」
林梔夏眨了眨眼,低頭看她。
許知意的指尖有點涼。
明明被偷拍的人是她,緊張的人卻像許知意。
林梔夏忽然彎了彎眼睛。
「我沒事。」
許知意皺眉:「你每次說沒事,都像下一秒要把自己送進強行沒事名單。」
周越白站在旁邊,立刻接話:「強行沒事名單聽起來很像我們班的常駐名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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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梔夏看他:「你排第幾?」
「我不一樣。」周越白一臉嚴肅,「我一般是真有事,但我選擇假裝聽不懂。」
許知意沒忍住笑了一下。
林梔夏也笑了。
笑意剛冒出來,那點壓在胸口的涼意終於散了一點。
沈聽瀾站在她旁邊,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往前半步,擋住了她看向二樓的視線。
不是完全擋。
更像是不動聲色地把她從那片陰影里拎出來。
林梔夏抬頭看他。
沈聽瀾低聲說:「唐老師會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現在要做的,不是站在這裡猜。」
林梔夏下意識問:「那我要做什麼?」
「回教室。」
「然後?」
「收書包。」
「再然後?」
「吃飯。」
林梔夏:「……」
她盯著他看了兩秒,忽然認真點頭。
「沈同學,你真的很適合擔任人生流程提醒器。」
周越白立刻說:「那我是什麼?」
許知意已經學會搶答:「人形搬運車。」
周越白:「這個設定能不能過期?」
「不能。」林梔夏說,「你現在是連續劇固定角色。」
周越白悲傷地接受了。
唐老師把列印紙重新收進文件夾里。
「這件事學校會按流程處理。照片拍攝地點初步判斷是二樓過道,監控需要信息中心調取,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有結果。」
她看向林梔夏。
「今天先回去,不要在校史館逗留,也不要私下猜是誰。」
林梔夏點頭。
「老師,我知道。」
唐老師又看向其他幾個人。
「你們也一樣。可以陪她,但不要在班級群里討論,不要擴大傳播。越多人知道具體內容,對林梔夏越不好。」
許知意立刻點頭:「老師,我們不發。」
周越白舉手:「我閉嘴。」
唐老師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最好真的閉嘴。」
周越白:「……收到。」
宋嘉禾站在旁邊,手裡還拿著剛才布展剩下的號碼貼。
她看著林梔夏,輕聲說:「明天中午攝影展照常開放,你的作品也照常展出。不要讓這封郵件決定你明天來不來。」
林梔夏怔了一下。
宋嘉禾繼續說:「有人偷拍,是那個人的問題。不是你不能站在作品前。」
這句話很輕。
卻像一盞燈。
林梔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還在微微發冷。
可她知道宋嘉禾說得對。
昨天論壇帖子出來,她沒有退。
今天匿名照片發來,她也不能因為害怕,就把自己從展板前撤走。
她的照片明天正式開放參觀。
她應該去。
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膽子多大。
只是因為那是她的作品。
林梔夏抬頭,笑了一下。
「我明天會來。」
唐老師點頭:「好。」
沈聽瀾看了她一眼。
沒有夸。
也沒有說「別怕」。
只是把她的文件袋從她手裡接過去。
「走。」
林梔夏愣住:「你拿我文件袋幹什麼?」
「你手冷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沈聽瀾低頭看了一眼她剛才握緊到泛白的指節。
「看得見。」
林梔夏耳朵熱了一點。
許知意在旁邊努力低頭整理書包帶,嘴角快壓不住。
周越白剛想說話,就被許知意一把按住。
「你閉嘴。」
「我還沒開口。」
「你眼神已經開口了。」
幾個人從校史館出來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校園裡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海城的風帶著一點潮氣,吹過教學樓前的香樟樹,葉子嘩啦啦響。
林梔夏走在中間。
左邊是許知意。
右邊是沈聽瀾。
周越白走在前面,拿著手機看時間,嘴上還在碎碎念。
「本來今天是慶祝林同學作品入展的大好日子,結果又來這麼一出。這個發郵件的人很不講武德。」
許知意:「你能不能換個詞?」
「很沒有禮貌。」
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林梔夏聽著他們說話,心裡那點發緊的感覺慢慢往下沉。
不是消失。
只是變得沒那麼尖了。
她忽然覺得,讀者如果認識許知意,大概也會喜歡她。
因為許知意不會一直問你怕不怕。
她會站在你旁邊,先把你的手握住。
然後在你快被陰影拽進去的時候,假裝吐槽周越白。
周越白走到小賣部門口,忽然停下。
「各位。」
他轉身,表情嚴肅得像在主持班會。
「雖然剛才發生了令人不爽的事,但林同學今天作品正式展出,還被推薦市展,這個慶祝流程不能取消。」
許知意點頭:「我同意。」
林梔夏:「我也同意。」
沈聽瀾已經走向冰櫃。
周越白看著他的背影:「老沈用行動同意。」
冰櫃裡的薄荷汽水只剩三瓶。
林梔夏看著那三瓶,表情一瞬間嚴肅。
周越白立刻問:「怎麼了?」
「這是一個分配問題。」
許知意看了看四個人,又看了看三瓶汽水。
「我喝草莓味。」
周越白也立刻說:「我喝可樂。」
林梔夏眨了眨眼。
「你們兩個怎麼忽然這麼懂事?」
許知意面無表情:「因為我想讓劇情推動。」
周越白:「因為我不想被許知意揍。」
林梔夏還沒說話,沈聽瀾已經拿了兩瓶薄荷汽水,一瓶遞給她。
「第三瓶呢?」林梔夏問。
「明天。」
「為什麼明天?」
沈聽瀾看著她。
「你說會來。」
林梔夏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然後她明白了。
明天中午攝影展開放,她會站到自己的作品前。
那瓶汽水是明天的。
不是今天的安慰。
是提前放在那裡的獎勵。
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薄荷汽水,瓶身冰得她掌心一點點回暖。
很奇怪。
冷的東西,竟然也能讓人覺得暖。
許知意在旁邊小聲說:「我現在可以合理尖叫嗎?」
周越白搖頭:「不可以。小賣部老闆會以為我們搶劫。」
林梔夏耳朵熱得不行,強行擰瓶蓋。
沒擰開。
沈聽瀾自然地伸手。
她剛要遞過去,又想起什麼,故意問:「又順手?」
沈聽瀾接過汽水,擰開,遞迴來。
「嗯。」
林梔夏接過來,低頭喝了一口。
薄荷味衝上來,涼得她眼睛都眯了一下。
「那你這個順手現在已經有固定售後了。」
沈聽瀾看她。
「什麼售後?」
「被許知意全程圍觀。」
許知意立刻咳了一聲。
「我什麼都沒看見。」
周越白:「我看見了。」
許知意:「你閉嘴。」
四個人最後還是在小賣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沒有討論照片。
也沒有繼續猜偷拍的人是誰。
他們說周越白運動會報名表還沒收齊。
說許知意明天要交英語作文。
說林梔夏的市展材料需要電子版。
說沈聽瀾的競賽集訓又要開始。
這些都很普通。
普通到像一條很穩的繩子,把林梔夏從剛才那封郵件里拉回來。
回到家時,外婆正在客廳擇菜。
電視聲音開得很小。
林梔夏站在玄關換鞋,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。
外婆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今天不太順?」
林梔夏愣了愣。
「外婆,你怎麼知道?」
「你平時進門會先說飯香不香。」外婆把菜葉放進籃子裡,「今天沒說。」
林梔夏低頭看了看鞋尖。
過了兩秒,她走過去,在外婆旁邊坐下。
「作品正式展出了,還被推薦市展。」
外婆眼睛一亮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「那這是好事。」
「嗯。」林梔夏點頭,「但下午有人又給我發匿名照片。」
外婆擇菜的手停住。
林梔夏連忙說:「我沒點開,老師幫我處理的。」
外婆看著她。
林梔夏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。
沒有把那行字說得太重。
只說照片是她布展時的背影,學校會查監控。
外婆聽完,很久沒說話。
客廳里的鐘表滴答滴答響。
林梔夏有點後悔。
她不該一回來就說這些。
外婆年紀大了,聽見「偷拍」「匿名郵件」這些詞,肯定會擔心。
她剛要補一句「真的沒事」,外婆忽然伸手,摸了摸她的頭髮。
「你今天做得對。」
林梔夏抬頭。
外婆說:「沒有自己打開,沒有一個人去看,也沒有因為怕就不去展出。都對。」
林梔夏鼻尖忽然酸了一下。
「可是外婆,我還是有點怕。」
「怕才正常。」外婆說,「不怕的人,不一定勇敢。怕了還知道怎麼做,才算長大。」
林梔夏低著頭,小聲說:「我今天差點就想自己去二樓找。」
「去了也不一定找得到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還容易錯過晚飯。」
林梔夏:「……」
剛冒出來的酸意,被外婆一句話輕輕打散。
她笑出來。
「外婆,你這個重點很生活。」
「人要先生活,才有力氣想別的。」外婆繼續擇菜,「你媽媽當年就是太不把生活當回事。」
林梔夏動作一頓。
媽媽。
又是媽媽。
她小心地問:「外婆,媽媽當年也收到過類似的東西嗎?」
外婆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一瞬間很短。
短到像一片葉子從指尖滑過去。
但林梔夏看見了。
外婆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把最後一把青菜放進籃子裡,站起來。
「先吃飯。」
「外婆。」
「梔夏。」外婆回頭看她,語氣很溫和,卻沒有商量的意思,「你今天已經很累了。」
林梔夏把後面的話咽回去。
她懂。
不是外婆不願意說。
是還不到時候。
這句話最近在她生活里出現得太頻繁。
頻繁到她都快想把它寫進手帳本,作為海城一中隱藏校訓。
吃晚飯時,外婆特意做了番茄牛腩。
林梔夏吃了兩碗飯。
第二碗盛得有點多,她自己看著都沉默了。
外婆笑:「不是害怕嗎?」
林梔夏認真說:「怕和餓可以同時存在。」
「有道理。」
飯後,她回房間整理市展材料。
原片。
作品說明。
授權表。
聯繫方式。
她一項一項核對,最後打開手帳本。
新的一頁,她寫:
第四十三章生存記錄:
一,作品正式展出。
二,被偷拍背影。
三,沒點開郵件。
四,明天還去。
寫到第四條時,她停了停。
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小人。
小人抱著一瓶薄荷汽水,站在展板前。
頭頂寫:
害怕,但準時到場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許知意發來的消息。
【夏夏,你到家了嗎?】
林梔夏回:【到了,正在做市展材料。】
許知意:【你還有心情做材料?】
林梔夏:【主線任務不能斷。】
許知意:【很好,明天我陪你去攝影展。】
林梔夏:【你中午不是要背英語範文?】
許知意:【可以邊看展邊背。】
林梔夏:【那觀展體驗會很特別。】
許知意:【我負責在你的照片前默寫。】
林梔夏笑得趴到桌上。
剛笑完,沈聽瀾的消息也來了。
只有一張圖片。
小賣部冰櫃。
最上層角落裡,擺著一瓶薄荷汽水。
瓶身上貼了一張很小的便利貼。
上面寫著:
明天。
林梔夏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。
她回:【你還真的留了?】
沈聽瀾:【嗯。】
林梔夏:【老闆不會賣掉嗎?】
沈聽瀾:【付過錢。】
林梔夏:【沈同學,你現在連汽水都開始提前占座了。】
沈聽瀾:【位置有限。】
林梔夏笑得不行。
她打字:【那我明天必須去了,不然這瓶汽水會很孤單。】
這一次,沈聽瀾過了幾秒才回。
【你不是為了汽水去。】
林梔夏看著那行字,慢慢停住笑。
手機屏幕的光落在她臉上。
她忽然覺得,沈聽瀾總是這樣。
他說的話很短。
短到像只給出一半。
可那一半,偏偏很準。
她不是為了汽水去。
她是為了自己的作品。
為了那個沒有被匿名郵件嚇退的自己。
也是為了告訴那個藏在高處拍照的人。
你可以看。
但我不會因為你看著,就不再站出去。
林梔夏低頭,在手帳本上又補了一行:
五,不是為了汽水。
想了想,她又在後面加括號:
但汽水也很重要。
第二天早上,林梔夏是被鬧鐘叫醒的。
她睜開眼,第一反應是關鬧鐘。
第二反應是摸手機。
沒有新郵件。
沒有陌生消息。
也沒有論壇新帖。
她盯著屏幕看了兩秒,鬆了一口氣。
然後又對自己說:「很好,今日第一勝,敵方暫未上線。」
洗漱完,她換好校服,把市展材料裝進文件袋。
外婆在餐桌邊等她。
「今天還去展覽?」
「去。」
「怕嗎?」
「怕。」林梔夏坐下,拿起包子,「但我今天有薄荷汽水預約。」
外婆笑了。
「那挺重要。」
「我也覺得。」
到學校時,公告欄前沒有昨天那麼擠。
但路過的人還是會往攝影展通知上看兩眼。
林梔夏剛走到一樓,就聽見有人說:「中午去看展嗎?」
「去啊,聽說林梔夏那組照片挺好。」
「就是那個論壇後來道歉的?」
「別老提論壇了,人家作品是真的進推薦了。」
「也是。」
林梔夏腳步慢了一下。
許知意從後面追上來。
「聽見了嗎?」
「聽見了。」
「爽嗎?」
林梔夏想了想,誠實回答:「有一點。」
許知意滿意了。
「女主角就要有這種樸素的爽感。」
周越白從後面冒出來:「什麼爽感?」
許知意:「你不懂。」
周越白:「我怎麼不懂?我昨天被陳老師催錯題,今天終於交了,也很爽。」
林梔夏立刻豎起大拇指:「恭喜你,從緩衝區成功加載。」
周越白:「這個誇獎聽起來很科技。」
早讀結束後,陳建明把林梔夏叫到走廊。
沈聽瀾也被叫了出去。
林梔夏心裡一緊。
「老師,監控有結果了?」
陳建明把手裡的文件夾合上。
「有一點。」
一點。
這個詞聽起來就不像好消息。
陳建明說:「昨天下午布展時,二樓確實有人停留過。監控拍到一個背影,但對方站在盲區邊緣,沒拍清臉。」
林梔夏問:「是學生嗎?」
「從校服看,是學生。」
許知意站在教室門口,聽見這句,臉色一下變了。
周越白也從後門探出頭,又被陳建明瞪了回去。
「不過。」陳建明繼續說,「對方離開時,被另一處監控拍到了一點細節。」
林梔夏握緊手指。
「什麼細節?」
陳建明看了沈聽瀾一眼,又看向她。
「書包側面掛著一枚銀色徽章。」
林梔夏呼吸一頓。
銀色徽章。
這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,砸進她心裡。
水面很輕地震了一下。
陳建明說:「不是你們之前說的那種舊徽章。看樣子像學校今年社團活動發的紀念章。」
林梔夏剛要鬆一口氣。
陳建明又補了一句。
「但上面刻著四個字。」
沈聽瀾抬眼。
林梔夏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輕。
「什麼字?」
陳建明把監控截圖列印件推到她面前。
照片很模糊。
書包側面,那枚小小的銀色徽章只露出半邊。
可邊緣刻字還是隱約能看出兩個字。
退星。
不是完整的「潮退見星」。
只有被監控截住的一半。
卻足夠讓林梔夏後背慢慢涼了下去。
陳建明看著她。
「你認識這個徽章嗎?」
林梔夏低頭看著那張模糊截圖。
走廊里早讀後的朗讀聲慢慢散去。
她想起小賣部冰櫃裡那瓶被提前買好的薄荷汽水。
想起自己昨晚寫下的那句:
害怕,但準時到場。
她抬起頭,剛想回答不認識。
身後的教室里,忽然有個女生小聲說:
「這個徽章……」
林梔夏回頭。
說話的是何曼。
何曼站在座位旁,臉色有些發白。
她看著那張監控截圖,聲音很輕。
「我好像見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