診室里,冷冽的消毒水味似乎停滯了一秒。
對於一個在地下八角籠里廝殺多年、踩著無數斷骨爬上來的職業拳手來說。UFC的大滿貫,是至高無上的榮耀,是無數人拿命都換不來的終極王座。
陸燃滿眼狂熱,期待著從賀妄那雙總是透著暴戾的眼睛裡,看到屬於野獸嗜血的興奮光芒。
然而。
賀妄根本沒看那份代表著至高榮譽的紅頭文件。
他高大強悍的身軀猛地轉過半圈。一米九二的龐大體型,像一座傾倒的黑塔。
他沒有歡呼,也沒有戰意。而是直接伸出那雙骨節粗大、能夠單手掰斷鋼管的手臂,一把死死摟住了站在旁邊的沈清微的窄腰!
「我不去。」
賀妄把那張桀驁不羈的臉,深深地埋在沈清微那件淺灰色風衣的頸窩裡。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委屈哼唧。
陸燃的表情裂開了。他揉了揉眼睛,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。
那個在擂台上把對手打得血肉模糊的修羅。那個上一秒還在用眼神警告他滾出去的賀氏太子爺。現在正像一隻即將被遺棄的兩百斤巨型犬,死死扒著沈清微不放。
「賀、賀神……你開什麼玩笑?」陸燃聲音發顫,「這可是大滿貫!全球幾十億人看著呢!機票和賽前封閉訓練的場館都安排好了!」
「封閉訓練?還要出國?」
賀妄猛地抬起頭,深黑色的眼睛裡滿是震驚和抗拒。
他粗糲的指腹緊緊扣著沈清微後腰的衣料,指節泛白,「大半個月見不到老婆。這跟要了老子的命有什麼區別?」
對於一個患有重度皮膚饑渴症、且剛剛在總統套房裡「吃過肉」的食髓知味者來說。讓他離開沈清微大半個月。這比在八角籠里挨兩百記重拳還要殘忍一萬倍。
「鬆手。」沈清微垂下眼睫。
他修長白淨的手指,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,一點點掰開賀妄箍在自己腰間的手臂。金絲眼鏡後的淺茶色眸子裡,透著一貫的清冷與理智。
「這是你的職業生涯巔峰。賀妄。別像個長不大的孩子。」沈清微的聲音平穩,沒有一絲波瀾。
「我就是長不大!」賀妄不僅沒鬆手,反而變本加厲地將沈清微整個人摟得更緊。他仗著體型差,把下巴擱在沈清微的肩膀上,開始了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死纏爛打模式。
「老婆。拉斯維加斯那邊又干又熱。晚上睡覺沒有你,我肯定會失眠狂躁。萬一我賽前創傷後遺症復發怎麼辦?」
他開始熟練地賣慘,滾燙粗重的呼吸肆無忌憚地噴灑在沈清微敏感的頸側皮膚上。
「你作為『家屬』,陪我一起去好不好?我就在擂台上打,你就坐在下面看著我。打贏了我就跑下來抱你。」
賀妄的嗓音低啞,帶著明目張胆的蠱惑。
沈清微被他蹭得耳根發燙。他閉了閉眼,強壓下心頭那一絲不合時宜的心軟。
「不行。」
沈清微回答得斬釘截鐵,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。
他冷硬地推開賀妄那顆毛茸茸的腦袋,理了理被弄皺的風衣領口。
「我是神經外科的主治醫生。我手裡有十三位重症住院患者,下周還有兩台高難度的腦腫瘤切除手術。」
沈清微看著賀妄那張瞬間垮下來的臉,語氣冰冷而專業,「我不可能丟下我的病患,請大半個月的假,跑去異國他鄉看你打架胡鬧。那是草菅人命。」
在沈清微的世界裡,醫學和責任永遠排在第一位。任何人都不能打破這個底線。
「可是……」賀妄還想再爭辯。
「沒有可是。陸燃,帶他回去準備簽證和訓練。別讓他在這裡妨礙我下班。」
沈清微下達了逐客令。轉身,不再看那頭委屈得快要長出蘑菇的惡犬,徑直走出了專家診室。
走廊里。
賀妄像一尊被抽乾了靈魂的黑色雕像,呆立在原地。
他看著沈清微那清冷孤高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。深黑色的眼底,從失落,漸漸翻湧起一抹賭徒般的瘋狂與狡黠。
「賀神……咱們這大滿貫,還打嗎?」陸燃擦著冷汗,小心翼翼地問。
賀妄沒有理會陸燃。
他舌尖用力頂了頂後槽牙。嘴角極慢地扯開一抹屬於財閥太子爺的、不擇手段的痞笑。
硬的不行。軟的也不行。
那就只能用點不要臉的「鈔能力」了。
「打。當然打。老婆不在台下看著我拿金腰帶,那這滿貫拿得還有什麼意思?」賀妄抓起桌上的紅頭文件。
他轉過頭,看向陸燃的眼神里,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算計光芒。
「去。給阿龍打電話。讓他馬上擬幾份合同。把賀氏名下那批最頂級的、價值三個億的神經外科精密顯微儀器,全部拉出來。」
當天下午。
京海私立醫院,頂層院長辦公室。
胖乎乎的陳院長正坐在辦公桌後,為了下個季度的醫療器械採購預算發愁。
「砰——!」
院長辦公室那扇名貴的紅木門,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。
賀妄穿著那身高定黑西裝。沒有敲門,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。一米九二的龐大身軀,瞬間將辦公室里原本寬敞的空間擠壓得逼仄不堪。
阿龍跟在賀妄身後,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密碼箱。
「賀、賀董!您怎麼親自來了!」陳院長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冷汗順著光禿禿的腦門直往下淌。
賀妄沒有寒暄。
他大步走到辦公桌前,拉開那把真皮老闆椅,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。長腿交疊,搭在紅木桌沿上。
他打了個響指。
阿龍立刻上前,將密碼箱放在桌面上。「咔噠」一聲打開。
裡面沒有現金,只有五份裝訂精美的、蓋著賀氏財閥鮮紅公章的無償捐贈合同。
「陳院。看看。」賀妄下巴微揚,語氣里透著資本家絕對碾壓的傲慢,「三台目前全球最先進的蔡司神經外科手術顯微鏡。兩套剛研發出來的腦神經修復定向艙。總價值,三點五個億。」
陳院長看著那些合同上的數字和設備清單,眼睛瞪得像銅鈴,呼吸都停滯了。
這些設備,是全球神經外科夢寐以求的頂尖神器。平時就算有錢都排不到號。賀氏財閥竟然一次性無償捐贈給他們醫院?
「賀董……這……這太貴重了。我們醫院怎麼受得起……」陳院長激動得語無倫次,雙手顫抖著想要去拿合同。
「啪。」
賀妄粗糙寬大的手掌,按在了合同上。
他身體前傾。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,閃爍著商人狡猾的暗光。
「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,陳院。」賀妄壓低聲音,「這三點五個億的設備。換你們醫院一個人,大半個月的檔期。」
陳院長愣住了:「換誰?」
賀妄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。
第二天一早。
陽光穿透神經外科的玻璃走廊。
沈清微準時到達科室。他換上白大褂,洗淨雙手,坐在專家診室的辦公桌後。
他剛準備翻看今天第一台手術的病患資料。
目光卻被桌子正中央、一份放得端端正正的牛皮紙文件袋吸引了。
文件袋的封面上,蓋著京海私立醫院院辦的紅色最高級別公章。上面赫然寫著「緊急調令」四個大字。
沈清微眉頭微蹙。
他修長的手指解開文件袋的繞線,抽出裡面的A4紙。
只看了開頭的第一行字。
沈清微那雙永遠冷靜克制、沒有波瀾的淺茶色眼眸,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調令上白紙黑字地寫著:
【鑑於賀氏財閥對本院神經外科設備的重大支持。為保障國家頂尖體育人才的生命健康。經院辦研究決定:特派我院神經外科主任沈清微醫生,作為UFC世界冠軍賀妄先生的私人專屬隨隊醫生。即日起,停薪留職大半個月。全程陪同前往拉斯維加斯參與封閉比賽。欽此。】
沈清微捏著那張薄薄的A4紙。冷白色的指骨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無語而泛起青色。
荒謬。
簡直荒謬到極點!
就在沈清微氣得準備捏碎手裡的鋼筆,直接去找陳院長算帳時。
「咔噠。」
診室的門被推開。
賀妄穿著一身騷包的黑色皮夾克,手裡拎著兩杯熱咖啡。他靠在門框上,一米九二的龐大身軀幾乎堵死了整個門口。
他看著沈清微手裡那張調令,咧開嘴。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,笑得像個終於偷到了葷腥的野狐狸。
「沈醫生。」賀妄挑了挑眉,語氣里透著欠揍的得意,「行李我已經替你打包好了。走吧。跟你的專屬拳王,出國度蜜月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