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噹啷。」
沾著暗紅色血跡的三棱軍刺掉落在布滿碎玻璃的大理石地板上。清脆的金屬撞擊聲,在空曠死寂、只剩下硝煙味的六十層大廳里,顯得尤為刺耳。
賀妄高大如鐵塔般的身軀,在原地猛地晃了一下。
支撐著這頭野獸從金三角的修羅場一路殺回京海、甚至徒手操起加特林機槍掃射的那股狂暴神經,在確認沈清微安全無虞的這一秒,徹底崩斷了。
「砰。」
一米九二、兩百斤的沉重軀體轟然倒下。賀妄單膝重重地砸在地板上,濺起一小片夾雜著玻璃渣的血水。
刺鼻的白煙逐漸散去。
沈清微站在掩體後。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淺茶色眼眸,在看清賀妄模樣的瞬間,瞳孔驟然緊縮到了極限。
男人身上那件黑色的緊身戰術背心,早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。暗紅色的血液混合著泥水和火藥殘渣,將它變成了一塊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爛布。
左側大臂上原本縫合好的槍傷徹底崩裂,皮肉外翻。右側肋骨處和腹部,更是多出了兩處觸目驚心的新鮮槍眼,正往外汩汩地冒著鮮血。
失血過多讓賀妄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慘白如紙。豆大的冷汗順著他凌厲的下頜線,滴答滴答地砸在地毯上。
「賀妄!」
沈清微那層名為理智與冷漠的面具,在這一刻被摔得粉碎。
他甚至連掉在地上的金絲眼鏡都顧不上撿。那雙冷白修長的雙腿,踩著滿地的碎玻璃和彈殼,跌跌撞撞地衝到了賀妄的面前。
「別動!別亂動!」
沈清微的聲音啞得厲害。尾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、幾近崩潰的顫抖。
他毫不猶豫地跪在滿是泥水和血污的地板上。
那個平時連碰一下別人衣角都要用消毒水洗手、有著嚴重強迫症和潔癖的神醫家主。此刻,那雙一塵不染的冷白雙手,毫不避諱地、死死地按壓在賀妄腹部那個還在冒血的槍眼上。
滾燙粘稠的血液瞬間染紅了沈清微的手心,順著他修長的指縫不斷溢出。
「賀妄,撐住。我已經通知楚河帶醫療隊上來了。撐住。」沈清微的呼吸急促而紊亂。他試圖用專業的急救手法進行加壓止血,但那雙常年握手術刀穩如磐石的手,此刻卻抖得像篩糠一樣。
眼底翻湧的酸澀再也壓制不住。
一向清冷高傲的沈清微,眼眶竟然無法控制地泛起了一圈刺目的殷紅。
賀妄靠在承重柱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肺部像是拉破的風箱,每呼吸一次,胸腔里都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。
但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、滿手鮮血、紅了眼眶的沈清微。
那雙因為失血而逐漸渙散的黑眸里,不僅沒有對死亡的恐懼。反而亮起了一團猶如餓狼看到極致美味般、瘋狂且貪婪的光芒。
這頭不知死活的野獸,嘴角甚至還扯出了一個散漫的痞笑。
「老婆。」
賀妄的聲音虛弱嘶啞,卻透著一股得逞後的蕩漾。
他沒有去管自己腹部還在流血的窟窿。而是抬起那隻布滿老繭和舊疤、同樣沾滿鮮血的右手。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執拗,一把攬住了沈清微那截因為緊張而緊繃的冷灰色的窄腰。
「你……你居然為了我哭了啊。」
賀妄的拇指指腹,有些笨拙又心疼地擦過沈清微發紅的眼尾。粗糙的觸感帶起一陣戰慄。
沈清微咬著牙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他氣急敗壞地想要拍開男人的手:「賀妄!你腦子是不是被子彈打穿了!現在是說這些廢話的時候嗎!閉嘴保存體力!」
「不閉。」
賀妄耍起無賴來,閻王爺都攔不住。
他猛地收緊手臂的力道,將那個清瘦挺拔的身軀,不顧一切地拉向自己。
巨大的體型差在此刻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血色陰影。賀妄將臉死死地埋在沈清微那件昂貴的、已經被鮮血染紅大半的高定西裝外套上。
他貪婪地、大口大口地吸吮著沈清微頸窩處那股冷冽的薄荷香。仿佛那是這世上最能續命的頂級藥劑。
「老婆。我疼。」
賀妄仰起頭。那雙黑眸直勾勾地盯著沈清微。
他沒有任何虛弱的求救,只有最赤裸、最原始的索取。
「親我一下。親我一下就不疼了。」
在這個滿地屍體、充斥著硝煙和刺鼻血腥味的廢墟大廳里。這頭剛從地獄殺出來的修羅,像只搖尾乞憐的大型犬,不要命地討要著他的獎賞。
沈清微看著眼前這張慘白卻又固執的俊臉。
心臟最深處像被一根淬了火的鋼針狠狠扎透,酸脹得快要讓人窒息。所有的冷硬防線,在這個混蛋面前,潰敗得潰不成軍。
他沒有再罵人。
沈清微閉上眼睛。雙手捧住賀妄滿是冷汗的臉頰。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狠勁與縱容,低頭,狠狠地吻住了那雙乾裂且帶著血腥味的薄唇。
這是一個帶著絕望、後怕、以及極致狂熱的深吻。
血腥味在兩人的唇齒間瘋狂交融、發酵。沒有溫柔的試探,只有生死一線後最猛烈的情緒宣洩。賀妄的舌尖蠻橫地撬開沈清微的牙關,貪婪地攫取著那股清冷的氣息。
他摟著沈清微腰的手指,力道大得幾乎要在上面留下淤青。
仿佛只有這樣抵死纏綿的觸碰,才能證明彼此都還活著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走廊外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醫療推車輪子摩擦地面的急促聲響。
賀妄的體力終於到達了極限。
他戀戀不捨地結束了那個帶著血腥味的吻。胸腔里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,沉重的頭顱無力地靠在沈清微的肩膀上。
「老婆……」
賀妄的呼吸越來越微弱。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,右手艱難地探進那條已經被鮮血浸透的工裝褲內側口袋。
摸索了半天。
賀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沾滿泥沙和鮮血的紅色長方形物體。
那是一塊物理加密硬碟。
也是他在金三角的地下魔窟里,用半條命搶回來的、裝載著「長生」財閥所有神經毒素配方和克隆實驗數據的核心底牌。
「別哭了。」
賀妄虛弱地扯了扯嘴角,將那塊紅色的硬碟死死地塞進沈清微那沾滿鮮血的手心裡。
「老子……老子把那個破硬碟帶回來了。沒給咱們賀家丟人……」
男人的聲音低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。他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,最後閃過一抹滿足的光芒。
「以後……誰也別想欺負你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賀妄那條搭在沈清微腰間的手臂,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氣。轟然垂落在地。
這頭透支到人類極限、為了護住自己的神明而硬生生扛下所有槍林彈雨的野獸,終於閉上了眼睛。徹底昏死在了沈清微的懷裡。
「賀妄!賀妄!!!」
沈清微抱著那個沉重冰冷的軀體。
那雙向來清冷的淺茶色眼眸里,恐懼與絕望瞬間吞噬了所有的理智。
他猛地轉過頭,衝著剛剛推開大廳門的楚河和急救團隊。發出了這輩子最撕心裂肺、最不顧形象的一聲怒吼。
「除顫儀!立刻準備氣管切開和體外循環機!快!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