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微冷決的聲音在掛斷電話後,依然在安靜的超算控制室里久久迴蕩。
四十八小時後。
京海市,市中心高級大平層公寓。
厚重的防盜門將外界的風起雲湧、賀氏與長生財閥之間即將引爆的全球金融戰,以及國際刑警滿世界追捕白夜的通緝令,徹底隔絕在外。
這間占地八百平米的頂層公寓,迎來了暴風雨前最難得的一夜寧靜。
廚房裡,暖黃色的燈光傾瀉而下。
抽油煙機發出輕微的低鳴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糖醋排骨香氣和清淡的松茸雞湯味。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味道,將那個隱藏在太平洋深處的恐怖坐標所帶來的緊繃感,沖淡了許多。
賀妄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短袖,下半身是一條寬鬆的灰色運動褲。
一米九二的龐大身軀,此刻正繫著那條印有粉色小熊的圍裙。粗壯的手臂肌肉隨著顛勺的動作賁張起伏。他站在流理台前,熟練地將最後一道清炒時蔬裝盤。
如果讓外面那些被他打斷過腿的黑道大佬看到,堂堂千億財閥暴君、UFC大滿貫拳王,在家裡竟然是這副洗手作羹湯的男德班班長模樣,估計眼珠子都會掉在地上。
「老婆,吃飯了。」
賀妄端著兩盤菜走到餐廳。他一邊解下圍裙,一邊衝著書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。聲音里透著一股邀功的蕩漾。
書房的門被推開。
沈清微走了出來。他剛洗過澡,身上穿著一件冷灰色的真絲家居服。平時梳得一絲不苟的黑髮此刻柔順地搭在額前,金絲眼鏡被摘下,讓那張清冷絕美的臉龐少了幾分不近人情的銳利,多了一絲慵懶的倦意。
他走到餐桌旁坐下。
看著滿桌豐盛的菜餚,沈清微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挑剔。他拿起筷子,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排骨。
賀妄立刻像只求表揚的大型犬一樣湊了過來。高大健碩的身軀幾乎要貼上沈清微的手臂。
「怎麼樣?這幾天去東南亞出差,滿腦子都是這口糖醋排骨。」賀妄雙手撐著下巴,那雙深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沈清微,活像在等主人發骨頭,「在那種連水都透著一股土腥味的老鼠洞裡待了三天。也就是想到回家能抱你,老子才沒把那地方全炸了。」
男人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撒嬌和委屈。
絕口不提自己在金三角槍林彈雨里殺了個七進七出、甚至面對機甲差點被火神炮掃成篩子的兇險。
他總是這樣。把所有的血雨腥風擋在門外,只把最乾淨、最溫順的一面留給他的神明。
沈清微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他垂下眼眸,視線落在賀妄那隻搭在餐桌邊緣的右手上。原本粗糙的指節上,又添了幾道新鮮的、還泛著紅痕的細小割傷。
那是徒手拆卸戰鬥機甲留下的痕跡。
心臟深處像被一根極細的針扎了一下,泛起一陣綿長且隱秘的酸澀。
沈清微沒有說話。他放下筷子,反手抽出一張消毒濕巾。動作輕柔地拉過賀妄那隻布滿傷痕的大手,仔仔細細地擦拭著。
「吃飯就吃飯。像條狗一樣湊這麼近幹什麼。」
清冷的嗓音裡帶著一如既往的嫌棄。但那雙冷白修長的手,卻沒有鬆開賀妄的掌心。
賀妄反客為主,一把將那隻微涼的手反握住。大拇指指腹在沈清微無名指上的那枚暗金色素圈戒指上,重重地摩挲了兩下。
「我是你的狗。當然要黏著你。」賀妄咧開嘴,笑得一臉痞氣。
這頓晚飯,兩人吃得異乎尋常的安靜。
沒有平時那些關於醫學論文和財閥報表的討論。只有偶爾碗筷碰撞的清脆聲。
夜深。
公寓頂層的超大露台上。初冬的寒風呼嘯而過。
沈清微站在全景落地窗前。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。他看著窗外京海市繁華璀璨的霓虹燈海,淺茶色的眼眸里卻倒映著無盡的深淵。
馬里亞納海溝。
那個隱藏著「長生」財閥終極秘密、也是他那位詐死五年的導師所在的深海堡壘。
那將是比金三角還要恐怖百倍的龍潭虎穴。沒有後援,沒有信號,只有足以壓碎鋼鐵的深海強壓和未知的變異基因怪物。
「嘩啦。」
一件帶著滾燙體溫的黑色羊絨大衣,從背後披在了沈清微的肩膀上。
賀妄從身後貼了上來。
寬闊結實的胸膛嚴絲合縫地貼合著沈清微清瘦挺拔的脊背。男人粗壯的雙臂環過那截不盈一握的窄腰,將下頜重重地擱在沈清微的頸窩裡。
巨大的體型差,讓賀妄猶如一堵密不透風的黑牆,將懷裡的男人牢牢地圈禁在自己充滿安全感的絕對領地里。
「在想明天的事?」
賀妄的聲音低沉沙啞。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沈清微冷白的耳垂上,帶來一陣酥麻的戰慄。
「嗯。」沈清微沒有隱瞞。他微微偏過頭,感受著男人身上那股讓人安心的雪松冷香,「海底一萬米。如果供氧系統或者抗壓艙出現故障,連全屍都留不下。」
「怕了?」賀妄低笑一聲。
他收緊了摟在沈清微腰間的手臂,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人揉進自己的骨血里。
「有老子在。閻王爺想收你,也得先問過老子手裡的軍刺答不答應。」
賀妄的語氣里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。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黑眸,死死地盯著窗外的夜空。
「老婆。」
賀妄低下頭,在沈清微的頸動脈處懲罰性地咬了一口,「等這次把那個裝神弄鬼的『教父』宰了。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毒藥全毀了。」
他轉過沈清微的身子,雙手捧起那張清冷絕美的臉龐。
「這是最後一戰。」賀妄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與虔誠,「打完這一仗,我們就回那個種滿玫瑰花的海島。去辦我們的第三場婚禮。」
男人的拇指指腹,粗糙地摩挲著沈清微的唇角。
「到時候。你只屬於我。老子要把這半年來欠的洞房花燭夜,連本帶利地全討回來。」
沈清微看著眼前這張布滿舊疤、卻滿眼赤誠的臉龐。
那層名為理智與禁慾的防線,在這個男人毫無保留的偏愛面前,轟然坍塌。
他沒有用語言回答。
沈清微丟下手裡那杯溫熱的牛奶。玻璃杯在地毯上滾落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他突然伸出雙手,死死地揪住賀妄黑色毛衣的領口。微微踮起腳尖,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狠厲與不舍。
主動地、狠狠地封住了男人那張喋喋不休的薄唇。
這是一個帶著血腥味與絕決的深吻。
沒有了往日的克制與推拒。沈清微的舌尖野蠻地撬開賀妄的牙關,掃蕩著口腔里的每一寸領地。他像是在進行一場最極致的告別儀式,要把這頭野獸的氣息深深地刻進自己的靈魂里。
賀妄被這突如其來的主動砸得腦子發懵。
但野獸的本能瞬間占據了上風。他發出一聲低啞的獸吼,反客為主。粗壯的手臂一把將沈清微抱起,直接將人抵在了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。
兩人在寬大的落地窗前瘋狂地啃咬、糾纏。
衣衫半褪,呼吸交織。在這個風雨欲來的寧靜夜晚,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,互相汲取著對抗深淵的勇氣。
第二天清晨。
太平洋海域。一艘排水量高達數萬噸、偽裝成極地科考船的賀氏重型破冰船,劈開翻滾的黑色巨浪,駛離了隱秘的港口。
朝著馬里亞納海溝那片被稱為「魔鬼海域」的坐標,全速前進。
而在同一時間。
萬米之下的深海。
一座猶如巨大鋼鐵巨獸般的深海堡壘內。
昏暗的監控室里,只有幽藍色的屏幕光芒閃爍。
一個坐在輪椅上、頭髮花白、臉上戴著呼吸器的老人。正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個代表著賀氏破冰船、正在不斷靠近的紅色光點。
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與殘忍。
他乾枯的手指撫摸著輪椅的扶手,發出一陣猶如破風箱般沙啞難聽的冷笑。
「我的好學生。」
老人對著麥克風,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堡壘里迴蕩,「你終於,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