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微的聲音在劇烈震顫的鋼鐵廢墟中,被刺耳的警報聲撕扯得支離破碎。他將臉緊緊地貼在賀妄那張慘白如紙的側臉上。溫熱的淚水混雜著男人臉上黏膩的血污,順著他挺直的鼻樑,無聲地砸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。
「轟隆隆——!」
深海堡壘的抗壓結構在怪物的撞擊和自毀程序的雙重破壞下,終於發出了瀕臨崩潰的最後一聲悲鳴。
頭頂厚達半米的鈦合金穹頂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。
冰冷刺骨、帶著千萬噸恐怖水壓的海水,猶如一頭咆哮的黑色巨龍,瘋狂地倒灌進生命維持室。所過之處,那些精密的醫療儀器和怪物的殘骸瞬間被沖刷得粉碎。
「賀妄。撐住。」
沈清微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。尖銳的刺痛感強行驅散了大腦中那股因為恐懼而產生的麻木。
那堪稱變態的潔癖,在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面前,早已經蕩然無存。
沈清微站起身。
那具向來只握著手術刀、看起來清瘦單薄的軀體,在這一刻爆發出了一種違背人體生理常識的極限力量。
他雙手死死地從背後穿過賀妄的腋下,扣住男人那寬闊堅硬的胸膛。雙腿猛地發力,竟然硬生生地將兩百斤重的、已經徹底失去意識的大滿貫拳王,從滿地狼藉的血水中拖了起來。
海水已經漫過了腳踝,刺骨的冰冷瞬間剝奪了小腿的溫度。
「砰!」
一塊重達百斤的金屬天花板擦著兩人的身體砸落,距離沈清微的鼻尖不到十公分。
沈清微連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他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淺茶色眼眸里,此刻布滿了血絲,透著一股遇神殺神、佛擋殺佛的瘋狂。
「緊急逃生區……東南方向二十米。」
沈清微在心裡默念著剛才在控制塔里強行記下的堡壘結構圖。
他拖著賀妄沉重的身軀,在齊膝深的海水中艱難地跋涉。每走一步,都需要耗費巨大的體力。冷灰色的高定西裝早已經被海水和鮮血浸透,變成了一種沉重而令人窒息的暗色。
男人的血液順著那條斷裂扭曲的右臂,滴答滴答地落在水面上,瞬間被洶湧的海水衝散。
十米。五米。
終於,那扇噴塗著黃黑相間警示條紋的緊急氣閘門出現在視線中。
沈清微咬著牙,將賀妄拖到門前的高台上。
然而。
當他看到那扇氣閘門上方閃爍著紅色死光的全息控制面板時,瞳孔驟然緊縮到了極限。
【System Locked(系統鎖定)】
教父在啟動自毀程序時,不僅切斷了供氧,甚至連最後的一線生機都給徹底焊死了。
海水已經漫過了大腿。冰冷的潮水正在瘋狂地吞噬著這片空間僅存的氧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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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該死。」
沈清微低聲咒罵了一句。那張向來不染塵埃的臉上,第一次出現了屬於凡人的焦躁與暴戾。
他將賀妄平放在勉強還沒有被海水淹沒的高台上。
男人的呼吸已經微弱到了極點。胸腔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。斷裂的肋骨處,鮮血甚至開始混合著粉色的泡沫溢出。那是肺泡破裂、內臟大出血的致命徵兆。
「賀妄。」
沈清微跪在賀妄身側。
他沒有去管那扇被鎖死的門。雙手交疊,準確無誤地按在男人結實卻布滿傷痕的胸骨中下段。
「砰。砰。砰。」
規律、用力、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節奏。沈清微開始對賀妄進行標準的心肺復甦。
但他不僅在做心肺復甦。
那雙向來只能專注做一件事、追求極致完美的冷白雙手。此刻,竟然在生與死的邊緣,進行著一種堪稱恐怖的雙線操作。
沈清微左手依然保持著按壓的頻率,維持著賀妄微弱的心跳。
而他的右手。
則毫不猶豫地扯下了脖子上的那條領帶。將手腕死死地綁在氣閘門旁邊的物理控制面板上。
修長的手指猶如在琴鍵上跳躍的殘影,單手在布滿海水的虛擬鍵盤上瘋狂敲擊。
一長串複雜的反向破解代碼,在紅色的屏幕上猶如瀑布般傾瀉而下。
他要在海水徹底淹沒他們之前,用一隻手,砸開這道通往生路的死鎖。
「撐住……賀妄,你給我撐住!」
沈清微的呼吸變得粗重而紊亂。汗水混合著冰冷的海水順著下頜線滴落,砸在賀妄蒼白乾裂的嘴唇上。
時間在死亡的倒計時中一秒一秒地流逝。
海水已經漫過了賀妄的半個身子。刺骨的寒意正在一點點剝奪這個男人的體溫。
「滴——!」
就在水面即將淹沒控制面板的最後一秒。
紅色屏幕瞬間跳成了代表通行許可的綠色。
「咔噠。轟隆——」
厚重的合金氣閘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機械排氣聲,緩緩向兩側滑開。
門後。
是整個深海堡壘僅存的一艘微型逃生艙。
沒有絲毫停頓。
沈清微雙手抓住賀妄的領口,爆發出身體裡最後一絲潛能,將男人龐大的身軀生生拽進了那個狹小的逃生艙內。
「砰!」
艙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鎖死。將洶湧的海水徹底隔絕在外。
這是一個只能容納兩個成年人並排躺下的極小空間。
沈清微跌坐在賀妄身邊。
他甚至來不及喘口氣。立刻啟動了逃生艙的緊急彈射程序。
「轟——!」
逃生艙底部的固體火箭推進器瞬間點火。巨大的推力帶著這顆銀色的膠囊,猶如一枚深水炸彈,直接衝破了堡壘的外圍裝甲。
在一片漆黑、壓力恐怖的馬里亞納海溝深處。
微型逃生艙猶如一葉扁舟,在爆炸產生的巨大暗流中劇烈翻滾著,向著海面瘋狂上浮。
艙內的應急照明燈閃爍著微弱的黃光。
狹小的空間裡,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。
沈清微半跪在賀妄身邊。在這劇烈搖晃的逃生艙里,他雙手死死地護著男人那條斷裂的右臂,不讓它受到二次撞擊。
那雙淺茶色的眼眸,死死地盯著賀妄那張毫無血色的臉。
「賀妄。」
沈清微低下頭,將耳朵貼在男人冰冷的胸膛上。聽著那微弱到幾乎快要停止的心跳聲。
那層被他強行糊上的理智冰殼,在這一刻,碎得徹徹底底。
他沒有哭,也沒有歇斯底里。
但那雙向來乾淨修長的手,此刻卻沾滿了男人黏膩的鮮血。他緊緊地、近乎病態地握著賀妄那隻布滿老繭的左手,將那枚暗金色素圈戒指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心口。
海面之上。
狂風驟雨依舊在肆虐。
「嘩啦——!」
伴隨著一聲破水而出的巨響。
銀色的逃生艙衝破了黑色的海面,在海浪中劇烈地搖晃著,最終平穩地漂浮在水面上。
不遠處,賀氏財閥那艘偽裝成極地科考船的重型破冰船上。探照燈的光柱猶如利劍般撕裂夜幕,瞬間鎖定了這顆銀色的膠囊。
「是賀董和沈總!快!準備打撈!」
甲板上,阿龍雙眼赤紅地怒吼著。十幾名訓練有素的保鏢和隨船醫生立刻放下救援艇,迎著風浪沖了過去。
幾分鐘後。
逃生艙被穩穩地吊上了破冰船的後甲板。
「賀董!沈總!」
阿龍第一個衝上前。他顫抖著手,一把拉開了逃生艙那扇沉重的金屬艙門。
然而。
當艙門打開的那一刻。
在場的所有人,包括那些見慣了生死的保鏢,全都倒抽了一口涼氣。甚至連腳步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。
狹小的艙室底板上,積了一層暗紅色的血水。
賀妄那具猶如鐵塔般龐大的身軀,毫無生氣地躺在血泊中。身上的戰術背心早已經被撕裂,胸膛和手臂上滿是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。
而坐在他身邊的沈清微。
那件冷灰色的西裝外套早已經不知去向。黑色的真絲襯衫緊緊地貼在清瘦的身上,被海水和鮮血浸透。
他沒有看艙門外的任何人。
那張向來清冷矜貴、仿佛永遠高高在上的臉龐上。此刻,沒有一絲一毫屬於「神醫」的悲憫與溫和。
沈清微緩緩抬起頭。
那雙淺茶色的眼眸里,布滿了猩紅的血絲。眼神冷得像一頭被逼入絕境、隨時準備撕碎所有靠近者的孤狼。
他那雙沾滿了賀妄鮮血的手,死死地護在男人的胸前。
「準備手術室。」
沈清微的聲音沙啞粗噶,帶著一種讓人靈魂發顫的森寒煞氣,「現在。立刻。」
隨船的首席軍醫咽了口唾沫。他看著賀妄那慘不忍睹的傷勢,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。
「沈、沈總……船上的醫療條件太簡陋了。沒有體外循環機,沒有無菌層流室。賀董傷到了內臟,甚至可能刺破了心臟。這種開胸大手術,在船上做……根本不足以支撐……」
軍醫的話還沒說完。
沈清微那猶如死神般的目光,已經冷冷地釘在了他的臉上。
「我說了。」
沈清微動作僵硬地站起身。他沒有去擦臉上的血水,任由那抹猩紅將他清冷的五官染上一種驚心動魄的妖冶與瘋狂。
「準備。手術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