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龍焦急粗獷的聲音在狹小的臨時醫療艙內炸響。
沈清微直起身子。他沒有去擦拭嘴唇上沾染的屬於賀妄的血腥味，冷白修長的手指順勢扯過一旁的無菌毛巾，慢條斯理地將雙手上黏膩的血污擦淨。
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淺茶色眼眸里，屬於醫者的悲憫與後怕，在轉過頭的瞬間被徹底封印。取而代之的，是沈氏醫療最高掌權者那足以凍結海面的冷厲與算計。
「去指揮室。」
沈清微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。他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呼吸微弱但平穩的賀妄，邁開長腿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瀰漫著血腥味的醫療艙。
科考船的指揮室里，各種雷達和通訊儀器的指示燈瘋狂閃爍。
窗外，太平洋的狂風巨浪依舊肆虐。
「沈總。」
加密視頻通話的屏幕上，楚河那張向來一絲不苟的撲克臉此刻布滿了冷汗。他的銀邊眼鏡有些歪斜，背景是沈氏大廈外圍拉起的警戒線。
「就在三小時前。長生財閥那些沒有被一網打盡的亞洲區資本，突然在暗網大量拋售沈氏和賀氏的股票。」
楚河咽了口唾沫，聲音都在發抖，「更要命的是，沈家二房那幾位旁系叔伯，趁機召集了媒體。他們在沒有得到任何官方消息的情況下，公然散布您在深海堡壘失蹤、賀董已經身亡的謠言！」
「現在，沈氏內部人心惶惶，股價在盤前交易已經暴跌了百分之十五。二房他們以『穩定軍心』的名義，強行封鎖了總部大樓。並宣布，將在明天的臨時股東大會上，投票罷免您的家主之位，由二叔接管沈氏的全球專利庫。」
趁火打劫，落井下石。
這群貪婪的鬣狗，算準了深海堡壘信號屏蔽，算準了賀妄重傷。企圖在最致命的時刻，狠狠地咬斷沈氏和賀氏的喉管。
「操他媽的！」
站在沈清微身後的阿龍，一拳砸在指揮台的金屬外殼上，震得上面的咖啡杯哐當直響。
這位在刀尖上舔血的保鏢頭子，眼底瞬間燃起狂暴的殺氣。「沈總！我現在就聯繫賀氏的海外安保部。調兩百個帶真傢伙的僱傭兵，連夜飛回京海！老子非把沈家老宅那些老狗的牙全敲碎不可！」
「閉嘴。」
沈清微冷喝一聲。
他沒有被憤怒沖昏頭腦。那件沾著賀妄鮮血的黑色襯衫，將他挺拔清瘦的身形襯托得猶如一把出鞘的冷鋒。
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倒映著屏幕的幽藍光芒。沈清微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沒有溫度、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的冷笑。
「阿龍。你跟著賀妄這麼久，難道只學會了像莽夫一樣亂咬人？」
沈清微拉過一張高腳椅，姿態從容地坐下。長腿交疊。
「殺幾條狗很容易。但狗背後的主子，那些潛伏在暗處、隨時準備分食賀沈兩家資產的資本財團，才是真正的毒瘤。」
沈清微手指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擊著。一下，兩下。清脆的聲音仿佛死神的倒計時。
「楚河。聽著。」
沈清微抬起眼眸，目光銳利如刀。
「立刻切斷這艘科考船與國內所有的公開通訊信號。除了這條加密專線，任何人都查不到我們的位置。」
他頓了頓，拋出了一個讓阿龍和楚河都心驚肉跳的指令。
「法務部那邊。立刻起草一份賀妄的『死亡證明』，以及我本人在深海爆炸中下落不明的失蹤報告。半小時內，通過匿名渠道，發給沈家二叔。」
「沈總？！」楚河瞪大了眼睛。
阿龍更是急得大喊：「沈總！這怎麼行！賀董還活著啊！這要是傳出去，賀氏那幫老傢伙和道上的人肯定會造反的！」
「我要的就是他們造反。」
沈清微的聲音冷厲到了極點，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腹黑算計。
「那些老傢伙平時表面上恭維賀妄，背地裡卻總是陽奉陰違。沈家二房更是像附骨之疽。只要我們在位一天，他們就不敢露出真正的獠牙。」
沈清微冷哼一聲。
「既然他們想演一出『奪權』的戲碼。那我就給他們搭個戲台。把聚光燈打好。」
他看著屏幕，眼神猶如一張已經張開血盆大口的深淵巨網，「讓他們以為自己贏定了，讓他們把所有的底牌、所有見不得光的盟友，全都擺到明面上來。」
引蛇出洞，聚而殲之。
這不僅是商戰上的誘敵深入，更是一場兵不血刃、卻能將敵人連根拔起的清洗計劃。
「等他們明天在股東大會上，迫不及待地跳出來瓜分蛋糕的時候。」沈清微推了推眼鏡，「就是我收網，把他們一網打盡、送進監獄的死期。」
楚河和阿龍聽著這份狠辣至極的謀篇布局，後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層白毛汗。
他們看著這位坐在椅子上、神色冷峻的沈家家主。終於明白，為什麼賀妄那頭無法無天的野獸，在這個男人面前會乖得像條狗。
論狠，賀妄只是在肉體上折磨人。而沈清微，是直接將人在精神和資產上，凌遲處死。
「明白，沈總。我馬上去辦。」楚河擦了擦冷汗，迅速切斷了通訊去執行。
安排好一切。
沈清微站起身，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。強行壓下高強度用腦後的疲憊。
他推開指揮室的門，穿過隨著海浪微微搖晃的走廊，重新走回那間充斥著消毒水和血腥味的臨時醫療艙。
推開艙門。
原本應該在麻醉藥效下陷入深度昏迷的男人。
不知何時，竟然已經睜開了眼睛。
賀妄虛弱地靠在病床上。那張因為失血過多而慘白如紙的俊臉上，還帶著一個透明的氧氣面罩。寬闊的胸膛上纏滿了厚厚的紗布。
但他那雙深黑色的眼眸，卻沒有一絲大病初癒的迷茫。
那雙眼睛亮得驚人，猶如兩團在暗夜中燃燒的幽綠色狼火。死死地、直勾勾地盯著剛剛走進門的沈清微。
顯然，剛才沈清微在走廊外和阿龍交談的那些狠辣計劃，全被這頭聽力敏銳的野獸聽得一清二楚。
沈清微腳步一頓，眉頭微蹙。
「誰允許你醒的。」沈清微冷著臉走過去，想要去檢查賀妄胸口的引流管。
還沒等他靠近。
賀妄艱難地抬起那隻勉強還能活動的左手，一把抓住了沈清微那沾著幾滴乾涸血跡的衣角。
男人隔著氧氣面罩，虛弱地喘息著。
但他那張狂放不羈的臉上，卻扯出了一個蕩漾、甚至透著幾分下流意味的痞笑。
「老婆。」賀妄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，卻帶著毫不掩飾的痴迷與狂熱，「你剛才算計人的樣子……真他媽性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