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會之後的會場,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躁動。
主持人拿著最終核查結果的公示單。
「現正式公布處罰決定:取消第七組全體成員本次研學評比參與資格,全員扣除本次研學全部學分,研學成績作廢。」
「其中,魯佳佳,主導抄襲、隱瞞違規行為、拒不配合核查,情節嚴重,由所在學校予以全校記過處分,處分記入學生檔案。」
組委會繼續完成剩餘流程,對其餘合規小組進行最終打分排名。
結果早已在所有人的預料之中,沒有半點懸念。
第八組以絕對碾壓的高分穩居榜首,拿下本次研學課題展示的第一名。
手機瘋狂震動,微信提示音幾乎連成了一片。季星野垂眸看著屏幕上不斷彈出的消息,全是各種道賀與恭維。他只是敷衍地回了幾個表情包,便鎖上了屏幕。
熱鬧是所有人的,唯獨與他無關。
心底那片空蕩蕩的失落,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。
短暫的休整過後,白日的課題比拼徹底落幕,今晚的重頭戲,研學壓軸晚宴,如期而至。
和學校之前承諾的一樣,不少頂尖的金融巨頭,行業領軍人物盡數到場。
對所有參與研學的學生而言,這是難得一見的高端名利場,更是踏入社會、接觸頂層資源的絕佳機會。
這裡沒有學術的純粹,只有名利場中不動聲色的交鋒與試探。
經歷了白天的抄襲醜聞,秦妄一改往日張揚高調的姿態,明顯的低調了許多。
沈令州站在人群中央,應付著幾位長輩的寒暄。
他素來厭惡這樣的場合,人人面帶假面,看似熱鬧融洽,實則冰冷功利。
又有一個穿深藍西裝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走過來,笑容熱絡得像認識了八百年:"小沈是吧?沈氏的少東家,今天你們組的那個項目我看了,非常亮眼啊,前途無量啊。」
沈令州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弧度,舉杯與對方輕輕一碰。耐著性子聽那人絮叨了三分鐘無關痛癢的廢話後,他才尋了個滴水不漏的藉口,從容抽身。
他快步繞到季星野身旁,壓低聲音,語氣里裹著毫不掩飾的倦意:「我最煩這種虛偽的名利場,個個戴著面具逢場作戲,簡直沒意思透頂。」他輕嘆一聲,眉宇間染上幾分倦意,「我實在敷衍不動了,先撤為敬。」
目光落在季星野臉上,見他眼底也藏著幾分掩不住的疲色,沈令州語氣軟了下來:「你今天也累壞了吧?要不要跟我一起走?讓裴焰送你回去。」
季星野乾脆利落地擺擺手:「你跟裴焰走吧,我可不想當你們的千萬大電燈泡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隨意地補充,「反正我今晚家也是一個人,明早再跟大部隊回去也一樣。」
沈令州眉梢一挑,語氣裹著戲謔:「怎麼?你的吉祥物這幾日不在身邊,相思難耐了?看見我和裴焰湊一塊,說話就一股子酸味。」
季星野被他戳中心事,耳根微熱,嘴上卻不饒人:「你這還沒吃到嘴裡呢,我有什麼好酸的。」
沈令州微微一怔:「你這種開過葷的人,專門挑我單身狗的痛處戳。算我好心白費,多管閒事。」
「行了沈大少爺,別在我這兒耗著了。」季星野笑著往宴會廳出口的方向虛虛推了他一把,「趕緊去找你的心上人吧,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。」
沈令州轉身穿過人群,從宴會廳的側門走了出去。
門外晚風驟起,裹挾著初冬的寒意,撲面而來,瞬間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燥熱煙火氣。
酒店露天車場空曠安靜,遠離了宴會廳的人聲鼎沸,只剩晚風呼嘯的聲響。
不遠處那輛黑色越野車的旁邊,站著個熟悉的身影。
裴焰背對著路燈站著,指尖夾著一支煙,明滅的煙火在暗夜裡一明一暗,暖橙色的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,把冷硬的下頜線都襯得柔和了幾分。
他肩線筆挺,明明比沈令州大十二歲,身上卻半分中年男人的油膩感都沒有,只有常年練出來的、藏在骨血里的利落和沉斂。
沈令州的腳步一下子就頓住了。 他站在原地看了兩秒,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他快步走過去,沒等裴焰反應過來,直接伸手從他指尖把那支還剩小半的煙奪了過來,湊到自己嘴邊吸了一口。
辛辣的煙霧嗆入喉嚨,沈令州忍不住咳嗽了兩聲,眼眶微微泛紅。
裴焰猛地抬起頭,瞪著眼睛看著他。
「怎麼出來的這麼早。」裴焰的聲音有些啞,帶著壓抑的克制。
沈令州沒有抬頭,指尖捏著那支煙,任由煙霧繚繞在周身,語氣平靜得過分,卻藏著極致的疲憊與孤注一擲的柔軟:「裴焰,我不想待在這裡,帶我回家。我想去你家。」
停車場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裴焰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他垂下眼,避開了沈令州灼熱的視線。
「小少爺,別鬧。我送你回別墅。開回去要兩個小時,如果累了,你可以在路上睡一會。」
「我沒鬧。」沈令州往前跟了一步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又拉近了,他能清清楚楚看見裴焰瞳孔里自己的影子,「裴焰,你知道我的意思,為什麼總是要迴避我的感情。」
他當然知道沈令州對他的感情。那些藏在眼神里的,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,他又不是瞎子,怎麼可能看不見。
沈令州是沈家唯一的少爺,是沈氏集團名正言順的繼承人。
可他裴焰算什麼?一個拿錢辦事的僱傭兵,一個在刀尖上舔血的粗人。
吃東家給的飯,砸東家給的碗,這種事他做不出來。
更何況,他比沈令州大了整整一輪。他見過太多這個世界的陰暗與骯髒,而沈令州還站在光里,乾乾淨淨,一塵不染。
他不能把沈令州拉進自己的泥沼里。
「令州,你該分清分寸。我是你父親雇來的保鏢,我的職責是保護你的安全,僅此而已。」
「別的事情,我不能回應。」
沈令州指尖的煙微微一顫,細碎的菸灰輕輕飄落,落在冰冷的地面上,悄無聲息地消散。
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淺、極澀的笑意,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,像被風雪熄滅的星火。
「所以呢?」他輕聲開口,語氣很輕,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,「所以你永遠只會用這個身份推開我,對嗎?」
裴焰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,骨節泛白,掌心繃得發緊。
他心底早已掀起驚濤駭浪,可他依舊硬生生壓下所有情緒,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冷漠。
他不敢看沈令州落寞的眼神,不敢放任自己的心意,只能僵硬地維持著分寸:「是。我必須守好自己的本分,不能越界,也不該越界。」
「本分?」沈令州低聲重複這兩個字,笑意更澀,眼底的涼意層層蔓延,「在你眼裡,我們之間所有的牽扯,你對我所有的溫柔,都只是你的工作職責,是嗎?」
裴焰沉默良久,喉嚨發緊,字字沉重,像碾碎了寒雪:「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