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風呼嘯而過,捲起少年額前的碎發,吹得他眼底溫熱的潮氣幾欲翻湧而出。
他一直都知道裴焰的顧慮,一直都清楚兩人身份的懸殊與桎梏,可他始終不死心。
「好。」沈令州輕輕吐出一個字,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淹沒,語氣卻異常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慌,「既然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清楚,那我也不再逼你。」
他抬手,兩隻手指掐滅了指間燃著的煙。
「嗤——」
一縷青白色的煙霧在冷空氣中裊裊升起,又迅速消散。
像是在掐滅自己心裡最後一絲不該有的妄念。
「我喜歡你,不是一時興起。」
沈令州重新抬起頭,目光坦蕩地望進裴焰的眼睛。他的眼底不再有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和藏不住的歡喜,只剩下一片傾盡所有後的坦然與疲憊。
「是認認真真、反反覆覆,在無數個你看不見的瞬間,一遍又一遍的確認過,堅定地喜歡過你。」
他一字一句地說,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,又像是在給自己這場漫長而孤獨的暗戀畫上一個句號。
不再像小孩子那時候糾纏哭鬧,而是把自己所有的心意都坦誠地託了出來,不留餘地。
「今天我把話說開,也算對我自己這份感情負責到底,不留遺憾了。」
裴焰的心臟猛地一縮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又像是被人用鈍刀子在心口上慢慢割開。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刺痛瞬間席捲全身,連呼吸都驟然停滯了。
他看著眼前故作從容的少年。
心底的煎熬與掙扎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,幾乎快要衝破所有克制。
他想伸手去碰他,想把他拉進懷裡。
可是,他不能。
沈令州繼續開口,語氣清淡得像一陣冷風,帶著徹底的釋然與沉甸甸的落寞:「只是沒辦法,我愛的人,現在不愛我。我再執著,再偏愛,也不能強求。」
裴焰感覺心裡好像裂開了一條縫,冷風從那條縫裡灌進來,凍得他渾身發僵。
沈令州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。
他抬手,隨意地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領,姿態恢復了往日的清冷矜貴。
仿佛剛才那場掏心掏肺的告白,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閒談,一場逢場作戲的過場。
「你先回去吧,今晚我不回去了。」
沈令州側過臉,視線放空落在遠處,像是漫不經心地隨口閒談:「方才宴會廳碰到顧總。他說有些行業上的思路想同我談談,邀我去他私人客房坐坐。」
「說起來顧總樣貌出眾,剛好是我喜歡的類型。」
「到時間了,我現在該上去了。」
他旋身望向裴焰,目光輕飄飄的,輕得宛若一片轉瞬即逝的羽毛,可落在裴焰心口,卻重得讓人喘不上氣。
沈令州把這一切收進眼底,面上卻不動聲色,聲音反倒更溫淡了:「謝謝今天你出手救了季星野,辛苦了。這個月我會跟父親提,給你加一筆獎金。」
他頓了頓,語調柔和得近乎殘忍:「今天不早了,你也回去休息吧。明天顧總會送我回去的。」
說完,他轉身離開。
冷風從停車場的入口灌進來,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,直直地鑽進他的後頸。
他忽然覺得,這個冬天好像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冷過。
明明穿得夠厚,明明從宴會廳里出來的時候還覺得熱,可此刻那股涼意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,怎麼都裹不住。
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。
跟身體表面的冷形成一種荒唐的對比。
他吸了一下鼻子,把下巴抬高了半寸,死死地盯著前方會場的入口方向。
他努力讓那點潮濕的東西待在它們該待的地方,不能讓它掉下來,不讓它毀了他最後一點驕傲。
身後的停車場裡很安靜。
安靜到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一下,一下,沉重地砸在耳膜上。
離會場的光越來越近,離身後那個站在陰影里的人越來越遠。
就在他快要走到光亮里的那一刻,手腕突然被攥住了。
掌心的溫度灼熱滾燙,滾燙得驚人。
力道不重,卻牢牢扣在他的腕骨上方,帶著不容掙脫的執拗,瞬間將他定格在原地。
沈令州整個人徹底僵住,腳步驟停。
他背對著身後的人,隱在暗處的眼底瞬間翻湧,方才強行壓下的濕意再次洶湧而上。
他沒有回頭,留給身後人的只有一道挺拔倔強、透著孤寂的背影。
裴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低沉沙啞:「令州,不要去。」
沈令州依舊不肯回頭,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賭氣的涼薄:「以前我會拒絕,會顧慮某些人的感受,但現在想想,好像沒必要了。」
「既然我滿心歡喜奔赴的感情得不到回應,那我不如順勢抓住眼前的資源與機會。」
他終於回過頭,目光清淡地掠過裴焰緊繃的臉。那雙曾經盛滿了星光的眸子裡,此刻只剩下一片漠然。
「至少名利,金錢這些東西,是不會辜負人的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裴焰的手腕猛地用力。
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,沈令州整個人被拉得踉蹌了一步,下一秒,就被狠狠地拽進了一個滾燙的懷抱里。
裴焰的雙臂緊緊地箍住他的腰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,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「不要去。」
裴焰的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,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痛楚與渴望。他把下巴抵在沈令州的發頂,聲音低沉而堅定,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:
「跟我回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