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會廳內,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場體面的社交盛宴里。
季星野剛結束一場臨時的圈層交談,他微微側身,借著整理袖扣的動作,低頭看了一眼手機。屏幕上依舊空空如也,沒有那個他潛意識裡等待的號碼發來的任何消息。一股莫名的焦慮如藤蔓般悄然爬上心頭,但他深吸了一口氣,將那份不安妥帖地壓在心底,再抬起頭時,身姿依舊挺拔如松,眉眼間是恰到好處的溫潤與從容。
邵經年端著一杯澄澈的香檳,步履從容地穿過往來賓客,徑直走向他。暖白燈光落在他身上,襯得他眉眼溫和,周身自帶業界前輩的沉穩氣場,疏離卻不失分寸。
「今天表現不錯。」邵經年在他面前站定,嗓音低沉清潤,帶著真誠的讚許,「遠超我的預期,尤其是你當眾自證、從容應對非議的時候。」
他微微偏頭,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杯壁,語氣添了幾分唏噓:「說句實話,那一刻我看著你,恍惚間像看到了十幾年前,剛入A大時候的我。一樣的倔強,不肯委屈自己。」
季星野聞言微怔,隨即唇角揚起一抹淺淡得體的笑意,微微頷首致意:「邵總過譽了。我只是性情使然,不願平白承受無端的非議與抹黑,該澄清的,總歸要說清楚。」
「我懂。」邵經年輕輕搖頭,眼神深邃了幾分,語氣帶著幾分過來人懇切的叮囑。
「星野,你要記住一個道理,這世間從來都是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」
他放緩語速,字字清晰,娓娓道來:「人越出色,站得越高,盯著你的人就越多。隨之而來的,除了萬眾追捧、眾人認可與鮮花掌聲,更多的是旁人藏在心底的無端嫉妒、刻意為之的圈層排擠,還有無數蟄伏在暗處、見不得你耀眼的敵人。」
「永遠不要掉進無休止的自證陷阱里。真正的優秀,從不需要向旁人反覆辯解、刻意證明。」
他說這番話時,語氣看似隨意淡然,像是隨口閒談的忠告,可尾音卻刻意壓得很低,褪去了對外的客套疏離,化作獨屬於兩人的私語,像悄悄遞過來一把溫柔又通透的鑰匙,替他撥開前路的迷霧。
季星野靜靜聽著,心頭微動,怔愣一瞬後,眼底漾開溫潤的笑意,誠懇頷首:「受教了。多謝邵總提點。」
邵經年抬手,輕輕與他碰杯。兩隻剔透的玻璃杯壁相撞,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嗡鳴,清脆聲響穿透周遭的笑語喧譁,格外清晰動人。
「當然,世事皆有兩面。」邵經年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,碎光在酒水中輕輕流轉,「越優秀的人,身邊匯聚的真心人與同道者也會越多。我們雖然昨天才相識,但我始終覺得,我們格外有緣分。」
他微微抬眼,目光從晃動的酒液上抬起,落定在季星野清俊溫和的眉眼間,褪去了前輩的疏離,添了幾分半真半假的認真:「不知道我們有沒有機會,成為朋友?」
季星野立刻抬眸,眼底清亮澄澈,連忙抬手輕抬酒杯,與邵經年的杯沿輕輕相碰,清脆的撞杯聲在喧囂中格外清晰。
他姿態謙遜有度,眉眼溫潤:「邵總說笑了。您是業界前輩、A大的頂尖師兄,格局眼界皆是我遠遠不及的,能被您認可,是我的榮幸。」
「像您這麼優秀的師兄,是我高攀了。」季星野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的情緒,語氣謙遜而得體,「以後還有很多事情,需要向您學習。」
「除此之外,我還要特意謝謝您,昨日臨時調換房間一事,若非您出手相助,我當時必定陷入難堪的窘境,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裡。」
邵經年看著他這副滴水不漏的模樣,仰頭飲盡了杯中的酒。
「舉手之勞而已,不必掛在心上。」
他放下酒杯,語氣愈發親和,褪去了所有職場客套:「以後私下再見,不必再叫我邵總,太過生分。叫我經年就好。」
兩人相談甚歡的畫面,像一根燒得通紅的針,狠狠扎進了不遠處站的秦妄眼裡。
看著季星野對著別的男人笑得那麼從容、那麼耀眼,秦妄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把浸水的棉花,悶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他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,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,卻怎麼也壓不住心底那股瘋狂滋長的嫉妒與不甘。
「季星野……」他在心底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,指節因為用力捏著酒杯而泛出青白。眼底翻湧著濃烈到化不開的陰鬱,像暴風雨來臨前被壓得極低的雲層。
憑什麼?你憑什麼用這種眼神看別人?你以前明明只會圍著我轉,滿心滿眼都是我,我說往東你不會往西,我一條消息你就能在樓下等我三個小時。為什麼?為什麼說不愛就不愛了?
酒精在血液里燒,把理智烤得滋滋作響。他看著季星野的身影在人群中走動,那背影挺拔而疏淡,像一堵推不倒的牆。
秦妄忽然覺得胸口湧上一股近乎暴虐的衝動。季星野,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。我絕不會讓你好過,你這輩子都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。
季星野跟身邊一個同學道了別,轉身剛要往出口走。斜刺里突然衝出一個人影,帶著一身濃烈的酒氣,結結實實地堵在了他面前。
那道影子來得太急,季星野被逼得後退了半步,看清來人後,眉心立刻蹙了起來。
「讓開。」
秦妄沒動。他往前逼了半步,胸口幾乎貼上季星野的胳膊。聲音壓成一條細而抖的線,像琴弦被擰到了極限:「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?」他猛一抬手,五指像鐵鉗一樣攥住了季星野的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。
「以前你事事圍著我轉,眼裡心裡全是我。你說過最喜歡我的。」他的聲音開始發顫,語速越來越快,「現在為什麼說不愛就不愛了?你給我一個理由!」
季星野被他捏得生疼,眉頭蹙得更緊。他沒有掙扎,只是抬起眼, 「鬆手,我不想在這個會場裡讓你太難看。」
秦妄目光里翻湧著嫉妒和瘋狂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那句話:「你是不是和厲承淵在一起了?因為他,所以才不理我?不過是一個私生子,他哪裡比我好?」
季星野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多餘:「我和誰在一起,都和你沒有關係。」
秦妄瞳孔微顫,情緒徹底失控,嗓音帶著一絲偏執的低吼,依舊壓著音量:「不行!你是我的!從頭到尾都是我的!誰也不能把你從我身邊搶走,厲承淵也不行!邵經年也不行!」
看著季星野不為所動的清冷模樣,秦妄忽然斂了戾氣,眼底浮出一抹陰惻惻的笑意,帶著刻意的挑撥與報復。
「你不會以為厲承淵是真心對你吧?你就沒有覺得奇怪嗎?這這麼多天,他都沒有出現過。」
季星野原本平靜無波的心底,驟然掀起一絲波瀾。他不是沒有疑惑,只是不願無端揣測,強行壓下了心底的不安。
此刻被秦妄提起,他下意識開口:「你什麼意思?」
秦妄看著他臉上終於露出來的失態,心裡那股扭曲的快意壓都壓不住。
「最近沒看新聞嗎?」
「東南亞第一大財團來A城了。」
「厲家紮根國內的根基穩固,但海外產業一直岌岌可危,多年來全靠白象財團扶持兜底,才得以站穩腳跟。這場合作,是厲家穩固海外基業的唯一機會。」
「厲家嫡系子弟身份尊貴,絕不可能遠赴海外聯姻,淪為旁人制衡的籌碼。所以這場至關重要的跨國聯姻,唯一合適的人選,厲家合適人選只有厲承淵。」
他壓低聲音,添上最致命的一擊,語氣帶著嘲諷與憐憫:「圈子裡早就傳開了,這場聯姻看似風光,實則就是一場交易。」
「訂完婚厲承淵就要跟著女方去海外。說的好聽是聯姻結盟,說白了,就是過去當質子,穩住厲家的海外基業。」
「圈內的小道消息。」秦妄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弧度,「就在今天傍晚,這對名義上的新人,已經一同登機,回東南亞了。
季星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「你這是什麼表情?」秦妄忽然笑了一聲,笑聲里淬著尖銳的得意,「不會真跟他睡了吧?季星野,你現在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可笑?」
心口驟然傳來一陣尖銳刺骨的劇痛,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塊血肉,空落落的,又疼又悶,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痛感。
旁邊有同學湊過來和他打招呼:「星野,下周五的論壇……」
「抱歉。」季星野倉促地點了下頭,聲音發緊,「我去趟洗手間。」
他腳步虛浮地走進洗手間,反手將門重重關上,將外面的喧囂,秦妄那張扭曲的臉徹底隔絕。
洗手間裡空曠安靜,只有排氣扇嗡嗡的聲響。他顫抖著手掏出手機,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。
「對不起,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……」
冰冷的機械女聲在空曠的洗手間裡迴蕩,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的臉上。
他又打了一遍,還是無法接通。
心底的不安與慌亂無限放大,他指尖冰涼,微微顫抖著打開瀏覽器。遲疑了足足幾秒,終究還是咬著牙,輸入了那幾個關鍵詞。
【東南亞境外勢力代表團抵A,或涉及厲氏集團跨國產業合作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