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深,已是晚上八點,整棟寫字樓褪去了白日的喧囂熱鬧,樓層里燈火稀疏,大部分員工早已下班,只剩零星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,安靜得只剩下樓道微弱的回聲。
厲承淵始終緊緊牽著季星野的手,力道溫柔卻堅定,不容對方掙脫。兩人並肩踏入空曠的大堂,徑直走向專屬電梯。
鏡面電梯光潔透亮,清晰映出兩人交疊的身影。男人身姿挺拔,背脊筆直,眼底藏著執拗的深情;少年身形清瘦,眉眼覆著寒霜,周身疏離清冷。狹小密閉的空間裡,氣氛安靜得詭異,無聲的拉扯在兩人之間肆意蔓延,繾綣又僵持。
電梯緩緩攀升,數字跳動,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燈火與聲響。
長久的沉默里,季星野終究耐不住心底的警惕與不耐,率先開口,語氣冷硬帶著煩躁:「你到底要幹什麼?」
厲承淵側過頭,目光溫柔地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,輕聲應答:「給你看一樣東西。」
一樣他藏了許多年,從未對外人展露,獨獨只為季星野一人留存的秘密。
電梯穩穩抵達頂層總裁專屬樓層。
厲承淵牽著他的手,穿過安靜空曠的辦公區,徑直走向最深處的總裁辦公室,抬手輕輕帶上房門。厚重的實木門閉合的瞬間,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紛擾與聲響,將兩人鎖在一方靜謐的天地里。
辦公室寬敞通透,格局規整大氣,極簡的裝修風格搭配質感絕佳的軟裝,低調又盡顯奢華。中央擺放著一張寬大厚重的黑檀木辦公桌,沉穩肅穆,盡顯矜貴氣場。
厲承淵牽著他走到辦公桌前,輕輕將他按在對面的座椅上坐下,正要轉身走向內側的茶水間,又頓住腳步回頭詢問,語氣是極致的遷就:「咖啡還是茶?」
「隨意。」季星野目視前方,神色淡漠,語氣平平淡淡,聽不出半點情緒。
厲承淵沒再多問,獨自走進茶水間,親自操作辦公室的咖啡機,細緻地沖好一杯熱咖啡,端著走回外間,輕輕放在季星野面前的桌面上。
「你先坐一會兒。」
說完,他轉身走到辦公桌後方的定製書櫃前,指尖熟練地拂過整齊排列的書籍,輕輕挪開最上層的幾本精裝書,牆面立刻露出一處隱蔽的暗格。暗格內嵌著一台小型保險柜,他垂眸快速輸入密碼,櫃門應聲彈開。
從保險柜深處,他取出一個質感細膩的絲絨小盒,動作輕柔鄭重,仿佛捧著稀世珍寶。
厲承淵折身返回,重新在季星野對面落座,抬手輕輕打開絲絨盒子。
盒中靜靜躺著一本黑色的小本子。他將本子取出,穩穩遞到季星野眼前,眼神坦蕩又認真。
「打開看看。」
季星野垂眸,指尖猶豫了片刻,終究還是放下手中的咖啡杯,伸手接過了那本日記。
指尖輕輕撫過粗糙老舊的封面,帶著一絲遲疑,他緩緩翻開了第一頁。一頁頁陳舊的字跡映入眼帘,那是屬於厲承淵的隱秘的過往。
【20XX年XX月XX日,雨】
十六歲這年,我好像生了一場無藥可醫的病。
青春期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,將我原本按部就班的世界徹底掀翻。我看著身邊那些追逐著女孩、談論著愛情的男生,終於絕望地感知到了自己心底那份見不得光的悸動。我不喜歡溫柔嬌軟的女孩子,我瘋狂迷戀的,是一位和我一樣的少年。
這份認知讓我恐慌得整夜整夜無法入睡。所有人都在歌頌男女情愛,教科書里寫滿了異性相吸的理所當然,可從來沒有人告訴我,少年之間的心動也是正常的。我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異類,在無數個深夜裡咬著被角無聲痛哭,連呼吸都覺得是一種罪過。
【20XX年XX月XX日,陰】
天又落雨了,灰濛濛的天色壓得人喘不過氣,一如我常年壓抑窒息的心境。
我握著筆,在泛黃的筆記本草稿紙上,一遍又一遍寫下你的名字。字跡青澀工整,是我藏在心底最滾燙的念想。可我不敢留存,每寫一遍,就用力劃掉一遍。墨跡層層堆疊,紙頁被筆尖戳得破損起毛,就像我反覆掙扎、瀕臨破碎的心。
我不敢留下任何關於你的痕跡,怕被人發現,怕被當作怪物。我就像一條陰濕的蛇,只能在陰暗的角落裡,用貪婪又卑微的目光窺視著你。你那麼耀眼,而我,只配在爛泥里仰望你。
【20XX年XX月XX日,陰】
我始終活得沉悶、壓抑、陰鬱,渾身裹著化不開的灰暗,習慣性自我否定、自我封閉,把自己困在無盡的自卑與煎熬中。可你和我截然不同。你熱烈坦蕩,鮮活明媚,像一束衝破所有陰霾的暖陽,肆意盛放、耀眼奪目。你活得自由又通透,眉眼間永遠是少年人的赤誠與坦蕩。
我親眼看著你明目張胆、大大方方地奔赴自己的心意,毫無保留地追求秦妄。你不懼旁人異樣的目光,不顧周遭細碎的議論,喜歡就是喜歡,熱烈直白、坦蕩赤誠,從來不會遮掩半分。
那一刻,我長久以來扭曲封閉的心境忽然被撼動。原來世間的愛意,從來都不必躲藏,不必隱忍,不必自我折磨。原來喜歡一個人,從不是病態,不是罪過,更不是淪為旁人口中的怪物。
可這份遲來的通透,沒能救贖我的卑微,只讓我更顯狼狽。你可以光明正大追逐所愛,而我只能躲在暗處,連喜歡你都要背負無盡的愧疚與羞恥。
【20XX年XX月XX日,雨】
是你救了我。是你讓我明白,同性之間的愛意從不是罪孽,不是人生的污點,它純粹又真摯,一樣可以光明正大、坦坦蕩蕩地晾曬在陽光下。是你,撥開了我青春里終年不散的迷霧,照亮了我扭曲黑暗、不見天日的荒蕪歲月。
你是我灰暗青春里唯一的救贖,是我荒蕪歲月里唯一的光亮。
可命運最殘忍的地方在於,你救贖了所有人,唯獨不屬於我。
你治癒了我的怯懦與自卑,卻滿心滿眼都是別人。
他有喜歡的人了,可是那個人卻不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