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寧張了張嘴，沒接上話。
五年前，也就是2011年，智慧型手機才剛剛興起，行動支付還只是少數人手機里一個新鮮的小圖標，他確實沒想到季星野會把目光放到那麼遠的地方。
遠到像是站在山頂上俯瞰整片山谷，而他們還都蹲在山腳下，摸著石頭找路。
「技術疊代的速度，永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快。」
季星野的聲音不大，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他微微前傾，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，目光沉沉地罩著陸寧。
那種眼神超出了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應該有的。
「新能源、人工智慧、大數據，這三條線正在悄悄擰成一股繩。我不是拍腦袋賭一把，我是看得見那根繩子已經甩過來了。」
「我們現在要做的，不是猶豫要不要伸手去抓，而是搶在別人前面，一把攥緊。」
陸寧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這個年輕人從第一天出現在他面前開始，就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先知般的篤定。每次他以為對方只是少年意氣、一時衝動，現實就會扇他一記響亮的耳光，逼他重新審視面前這張過分年輕的臉。
可這次不一樣。
「季總，你說得都對。」
陸寧推了推眼鏡，深吸一口氣，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桌上的筆，「但資金體量太大了。我們的盤子現在還不夠穩，現金流剛勉強轉正，帳上的錢看著不少，真要鋪開兩條線，擴店加研發，撐不了半年就會斷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給自己鼓勁，又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。
「萬一明年政策突然收緊，或者國際市場有什麼波動，這一頭扎進去……」
「所以我才要加速上市。融資是重點。」
季星野打斷他，語氣反而緩了下來。不是那種被反駁後的不耐煩，而是一種近乎耐心的、循循善誘的溫和。
「融資渠道打不開，靠自有資金滾雪球，等我們滾到能進場的時候，紅利早就被瓜分乾淨了。你信不信，再過兩年，光是新能源賽道的入場券，就不是我們現在這個體量買得起的。」
他伸出三根手指，一根一根掰下來。
「第一，上市不單單是為了拓寬融資渠道，更是為我們拿到一張奔赴下一時代賽道的通行證。沒有這張票，你技術再好、團隊再強，也只能在門外看著別人跑。」
「第二，我們現在做的所有布局，門店、專利、用戶數據，本質上都是卡位。卡的是行業的位，卡的是資本的位，也是時間的位。早一步和晚一步，結局天差地別。」
「第三——」
他忽然笑了，笑意很淺，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篤定。
「第三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，這條路此刻是最佳時間，一定走得通。」
陸寧愣住了。
季星野自己先笑了。他往椅背上一靠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露出一點這個年紀該有的鬆弛。那種鬆弛不是裝出來的，而是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，在這一刻終於微微鬆了松。
「是不是覺得我瘋了？」他偏過頭，看著陸寧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，「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，跟你在這兒聊無人駕駛和人工智慧，還說要上市。我告訴你，我自己都覺得離譜。」
陸寧沒說話。他確實覺得離譜。離譜到他大概會以為對面坐著的不是老闆，而是一個剛看完幾本商業雜誌就來指點江山的愣頭青。
「倘若有人重新走一遍過往人生路，擁有預知前路的機會，總要做出一些和常人截然不同的選擇，才算不重走一遭。」
陸寧一愣，茫然開口：「什麼？」
季星野擺了擺手，神色再度歸於嚴肅，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風吹過水麵的一圈漣漪，轉瞬即逝。
「沒什麼，隨口開個玩笑。」
「你就當我是賭性大發了。但我可以跟你保證。」
「以後，公司一定會感謝我今天的這個決定。」
陸寧低下頭，盯著桌面上那份報表。數字密密麻麻地排列著，營收、利潤、增長率、資產負債率，這些冰冷的符號曾經是他判斷一切的依據，是他賴以生存的安全網。
可此刻它們忽然變得輕飄飄的，卻不被他的新老闆所認可。
他又側過頭，看了一眼旁邊的厲承淵。
那個男人從始至終沒有說過話，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喝茶，長腿交疊，骨節分明的手指端著青瓷茶杯，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後院曬月亮。
可陸寧注意到，厲承淵的視線從未離開過季星野。
那眼神里有一種陸寧讀不懂的情愫，有點像……欣賞？
好像是帶著一點驕傲的欣賞。
空氣里有一種奇異的張力，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悶熱而靜止的時刻。
陸寧覺得自己站在一個十字路口，左邊是他熟悉的、安穩的、可以一眼望到頭的路，右邊是一片濃霧瀰漫的曠野，什麼都看不清，但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，帶著泥土和鐵鏽的味道。
最終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苦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行。你既然這麼有信心，我還能說什麼。」
他拿起桌上的筆，在報表空白處飛快地寫下幾行字，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「那就按你說的來。擴店、擴編，字節和新能源雙線鋪開。財務那邊我去壓預算，重新排資金優先級。現金流的安全線不能破。我要留足18個月的應急儲備，這是我最後的底線。」
季星野點點頭。「可以。」
陸寧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。
「融資那邊，您要親自去啟元科技的話，我幫你和對方溝通，確定一下對方封總的時間。有空檔的話我幫您預約，給您訂票，儘快把融資敲定。沒有融資的話，一切都是空談。爭取兩周之內把第一輪融資的框架敲定。」
季星野看著他，眼底浮起一絲笑意。
「辛苦你了。」
他伸出手，拍了拍陸寧的肩膀，像是拍在一個並肩作戰的戰友肩上。
「放心，我不會帶你走錯路的。」
他頓了一下，「有些路——」
「我確實走過一遍了。」
陸寧合上筆記本，收好報表，站起身朝門口走去。
指尖握住冰冷的金屬門把手，門合攏的最後一瞬，陸寧的耳尖捕捉到室內傳來厲承淵壓低的笑聲。
那笑聲很輕，帶著一種懶洋洋的、只有親近的人之間才會用的調子。
「老婆，你運籌帷幄經營公司的本事，比我預想的還要厲害。我家小星星，果然不是一般人。」
陸寧的腳步頓了一下。他沒有回頭，然後繼續朝走廊盡頭走去。
回到辦公室，陸寧的腦子裡亂成一團，他就那麼坐著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，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，一動不動。開始復盤剛才的對話，新能源、人工智慧、上市、卡位。
還有那句「老婆……」
陸寧覺得他的cpu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