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星野來了,吃水果。"她把果盤放在茶几上,然後坐到季恆旁邊,一臉關切。
「星野真是長大了,以前還顧家。現在放著好好的家不回,跑去國外過年,當真是新式作風。」
季星野不用細想也清楚,必然是秦妄暗中教唆季時予,日日在季恆耳邊搬弄是非。
這一家人,永遠只會躲在背後搞小動作,用最虛偽的嘴臉,行最齷齪的算計。
「我和誰在一起,是我的私事。」季星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眼底寒意乍現,淡漠的語氣裡帶著不容侵犯的強硬。
「私事?」
季恆臉色微變:「你姓季!是我季家的兒子!你的一言一行,都代表著季家的臉面!」
他身體微微前傾,滿是專制與蠻橫:"這種小白臉,厲家都不要的玩意,現在就是吸季家的血再養他。」
「你以為他對你好?人家不過是看中了咱家的錢。"
「沒有季家這個後台給你撐腰,你以為人家會和你這個喜歡男人變態在一起?」
怒斥過後,他直接落下強權般的命令:「去斐濟這件事,你不要去了。老老實實在家,跟我和秦姨一起過年。」
「我這都是為你好。」
聽著季恆的話,季星野只覺得荒誕又噁心。
心底積壓多年的委屈與憤怒,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,幾乎衝破桎梏。
「為我好?」
季星野緩緩抬眼,死死盯住季恆虛偽的臉:「當年我媽媽還在世的時候,你也是這樣『為我好』的嗎?」
空氣瞬間凝滯,客廳里的虛偽氛圍轟然破碎。
"你口口聲聲說季家的臉面。"他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一把磨好的刀,"那你當初把這個女人姓秦的女人帶回家的時候,想過臉面嗎?你讓媽媽在病床上看著你帶著私生子回來的時候,想過臉面嗎?"
"季星野!"季恆猛地站起來,茶杯被碰倒,茶水灑了一桌。
「那個時候,你怎麼沒想過季家的臉面?怎麼沒想過你是父親、是丈夫?」
季恆的臉色驟然慘白,隨即湧上青黑:「閉嘴!怎麼和你老子說話?」
"所以,"季星野直起身,"不要總拿'私生子'說事。您眼前坐著的這個,不也是私生子?"
季時予的臉色煞白。
"我是喜歡男人,但是我不會去騙婚,更不會出軌,也沒有搞出私生子,沒有背棄任何人。"
季星野的聲音終於冷到了底。
"我哪怕一輩子跟厲承淵在一起,也比你當初做的事情乾淨一百倍。"
季恆的嘴唇在發抖。
"你!!"
"我什麼?"季星野歪了歪頭,"你要打我嗎?像當年對我媽那樣?"
季恆的手抬起來,又放下了。
並不是不想打。
季星野看著那隻落回去的手,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這個男人,當年可以面不改色地傷害自己的妻子,現在卻連抬手打兒子的勇氣都沒有。
不是因為他變好了。
是因為季星野長大了。
他拿起搭在沙發靠背上的外套,轉身走向門口。
腳步經過季時予身邊的時候頓了一下。
"季時予,"季星野的聲音很輕,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"秦妄跟你說了什麼,你又跟爸說了什麼,你自己心裡清楚。下次想告狀,親自來跟我說,別借別人的嘴。"
季星野走出大門,大步走下台階,拉開車門,發動引擎。
別墅在鏡子裡越來越遠,最後縮成一個溫暖卻虛幻的小點,像一顆不再屬於他的星。
他忽然想起母親。想起她最後那段日子,整個人薄得像一片落葉,指尖冰涼,卻還笑著對他說:「星野,別恨你爸。」
他當時沒有回答,只是握住她的手,把臉埋進她掌心,拼命忍住眼淚。
季星野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,他飛快地眨了一下眼,把那股酸澀壓回去。
他沒有回家,而是拐上了通往老城區的那條路。
去了經常去的那家酒吧。
他需要一個不那麼清醒的夜晚,來盛放那些今天被翻湧上來的、過於沉重的東西。
酒吧的木門推開的時候,一陣混合著威士忌和檀木香的暖風撲面而來。
季星野在吧檯最角落的高腳凳上坐下,酒保認識他,沒多問,照例推過來一杯他常喝的舊日情懷——波本打底,加少許苦精和糖,橙皮在杯沿卷出清冽的弧度。
他端起杯子,琥珀色的液體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塊融化的瑪瑙,一口下去,辣意從喉嚨蔓延到胸口,仿佛多少能把那裡堵著的晦暗衝散一些。
他不知道喝了多久。
耳邊的爵士樂從薩克斯換成鋼琴,又換回貝斯低沉的撥弦。
吧檯上的酒杯從一隻變成兩隻,又從兩隻變成三隻。
媽媽不在的時候,他還是小小的一個孩子,還不知道自己喜歡男孩子。如果媽媽現在還在的話,知道他和厲成淵在一起,會不會也像爸爸一樣,覺得很丟臉?
會不會也罵他是表態?
終究是自己做錯了……
酒精像溫熱的潮水慢慢漫上來,把理智的稜角磨得圓融而柔軟。
他的思緒開始變得散漫,像是晚風裡飄忽的柳絮。
一會兒飄回客廳里季恆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,一會兒飄回童年時母親帶他去遊樂場的笑臉,一會兒又停在某個恍惚的瞬間,厲承淵半靠在沙發上看書,側臉被落地燈鍍上一層柔光,翻頁的手指修長而安靜。
「一個人喝悶酒?」身邊忽然響起一個帶笑的聲音。
季星野偏過頭,視線落在一張熟悉的面孔上。紹經年手裡端著一杯加冰的威士忌,眉眼間帶著那種恰如其分的關切,不會讓人感到壓力。
季星野扯了一下嘴角,算是笑了。
「你不是也一個人?」他的嗓音被酒氣浸潤得有些沙啞。
紹經年在他旁邊坐下,沒有急著搭話,只是安靜地喝了一口酒。
吧檯燈的光斜斜地落下來,在兩人之間的檯面上投下兩塊互相挨著的光斑。
過了好一會兒,紹經年才偏過頭,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試探:「上次見你被人關到密室,又被人冤枉抄襲,你都像一隻驕傲的小公雞,怎麼今天看起來,像是戰敗了?這麼頹廢。」
季星野沒忍住,低低笑了一聲。
「和外人可以一爭高下。」季星野說。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紹經年,只是盯著杯底那一點琥珀色的光,語氣平平的,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「可是真正的親人,傷你才是最深的。甚至想要你的命。」
紹經年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,沒有打斷他。
「可你知道嗎,他們都說我噁心,可是他們才是最噁心的人。」
他說到這裡停住了。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。他用力咽了一下,把剩下的半截話連同那團棉花一起吞進肚子裡。
紹經年沒有接話,只是安靜地聽著,用沉默給季星野搭建了一堵可以靠一靠的牆。
紹經年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似的:「烏鴉的世界裡,天鵝也是有錯的。」
「你喝的太多了。」
「我送你回去吧。」紹經年說著,過去摟著季星野的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