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州夾起一片晶瑩剔透的海鰱刺身，刀刃切出的紋路還帶著冰鎮過的爽脆，入口的瞬間，海洋的清甜便從舌尖一路漫上喉頭。
他眯起雙眼，被美味征服。
「太鮮了！裴焰，咱們親手釣上來的這條魚，味道簡直絕了。」
裴焰聞言伸手，將盛著薑絲香醋的白瓷小碟輕輕推到他手邊：「海鮮性寒，蘸點薑絲醋，既能解腥膩，也護一護你的胃，別貪多吃涼的鬧肚子。」
這頓晚餐的主角是剛釣上來的海魚，全是現殺的刺身。
厲承淵掏出手機，指尖在屏幕上慢慢修圖，挑揀方才海上拍攝的照片編輯朋友圈。
自從這次出來旅遊，厲承淵這個從前朋友圈比臉還乾淨的人，忽然變得熱衷記錄自己美好生活了。
九宮格精修圖，濾鏡拉滿的落日，刻意調整過角度的遊艇甲板。
每一張圖都精緻的過於刻意。
桌邊其餘三人興致高昂，邊吃邊復盤方才海釣的得失，聊起上鉤時魚線拉扯的力道，哪一處洋流魚群最多，剛才錯失咬鉤的幾處遺憾。
沈令州隨手一刷，刷到了厲承淵剛發出來的朋友圈，頓時來了興致，手肘撐在桌面，側過頭看向對面的男人，眼底帶著幾分探究的笑意。
「厲老闆，這一趟海島度假，你怕是沒少破費吧，這手筆實在可以。」
他頓了頓，追問下去：「你這份財力，顯然不是一朝一夕積攢起來的，可之前跟同學們相處，你處處低調，幾乎是在裝窮，為什麼要刻意藏著？」
厲承淵目光掃過屏幕，看著朋友圈底下一條條同學的點讚消息，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，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。
「我是厲家的私生子，身份本就敏感特殊。」 他語氣平淡，聽不出太多情緒，「刻意收斂鋒芒，不過是不想給自己招惹沒必要的麻煩。」
「我若是過得太過張揚順遂，厲家內部的某些人，是不會樂見的。」
沈令州挑眉：「那如今怎麼又跟開屏的孔雀一樣？曬遊輪曬海島，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們在這兒逍遙是吧？之前藏著掖著的勁兒哪兒去了？」
還能為什麼，就是是想隔空炫耀給某人看唄。
可這話萬萬不能說出口，怕惹得身旁的季星野不高興。
萬一覺得他幼稚。
萬一晚上再不讓他上床……。
於是他只能含糊道：「就是因為這裡風景太美了，還能因為啥。」
沈令州「嘁」了一聲，點開那張合影懟到他面前：「你們倆那爪子握到一起，迎著太陽那張，什麼風景也看不出來！我看你就是純純顯屁。」
他說著突然垮下臉，轉頭就去拽裴焰的袖子，指尖攥得緊緊的，語氣里裹著點委屈，又帶著幾分賭氣似的撒嬌。
"裴焰，咱倆也拍照，我也想發朋友圈。要發比他倆還曖昧的那種！"
裴焰垂眸看他，拿起筷子，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塊最肥美的魚腹肉，穩穩放進沈令州碗裡。
然後他微微傾身，湊近了些。
飯桌底下，他的膝蓋帶著點刻意的、撩撥似的蹭過沈令州的腿。
溫熱的氣息拂過沈令州的耳廓，他壓低了聲音："不氣不氣。拍朋友圈多沒意思。等會兒回房間，關上門，我摟著你拍，要露鎖骨露肩露哪都隨你，絕對夠曖昧，拍到你滿意為止……或者……"
最後半句他說得極輕，氣音擦著耳廓鑽進耳朵里，只有沈令州一個人聽清了。
沈令州聽的渾身都麻了，只含含糊糊地點了頭，耳尖順著脖頸一路燒下去，漫出一片淺紅。
季星野坐在旁邊，指尖捏著冰涼的玻璃杯壁，看著他們鬧，嘴角那抹笑就沒下去過。
酒液在杯里輕輕晃了晃，他忽然就出了神。
上一世，過完生日之後，他也是和秦妄一起住進了別墅。
秦妄對外永遠是那副高嶺之花的模樣，清冷、疏離喙。
唯獨對他，總帶著一股 "直男被掰彎" 的委屈感。好像跟他在一起，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那時候季星野以為，只要自己足夠努力，對他足夠好。
總能焐熱一塊石頭。
可秦妄拒絕牽手，拒絕擁抱，拒絕一切親密的舉動。
更別提一起旅遊、一起做飯、一起在朋友圈裡留下半分屬於他們的痕跡。
他也曾愛釣魚。可從前總是一個人驅車去a市郊外的河邊，在潮濕腥涼的泥地上枯坐半日，眼睛盯著水面的浮漂發呆，看它沉下去又浮起來，像自己搖搖欲墜的期許。
他從未想過。
原來和心愛之人、合得來的摯友，一同奔赴山海，可是是這般鬆弛滾燙的快樂，可以是這樣的滋味。
不用小心翼翼地討好，也不用患得患失地揣測。
可以放肆地笑，可以安心地被照顧，可以坦然地地接受一個人的愛意。
連吹過來的海風，都是甜的。
季星野端起面前的酒杯，抬眼望向裴焰。
「裴焰。真的很感謝你。」
「上次我遇到危險的時候，你來得那麼及時。雖然我已經跟沈令州說過很多次感謝了。」
「但我今天還是想當面，鄭重地，再跟你說一聲謝謝你。」
厲承淵也端起了酒杯。
神里是從來沒有過的認真：「焰哥，我也敬你一杯。感謝你救了我最愛的人。如果那天他出了事，我會因為自己缺席而內疚一輩子。這份情，我記一輩子。」
裴焰看著面前兩隻舉起來的酒杯，又看了看身邊眼睛亮晶晶的沈令州，笑著把自己的酒杯舉了起來，玻璃杯碰撞的脆響在風裡散開。
「說這些就見外了，沈令州的朋友，自然就是我裴焰的兄弟。你們任何一個人出事，我不可能站在旁邊看著。」
「那必須也算我一個！」沈令州連忙舉起杯子，往三個人中間一湊。
四隻酒杯輕輕相撞，清脆的聲響消散在海風之中。
暮色終於浸透了整片海面。
夕陽沉入海平線的那一瞬，仿佛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。
晚霞鋪天蓋地地燃燒起來，從橘紅到絳紫到深藍，一層一層地暈染開去。
遊艇調轉航向，柴油發動機低沉地嗡鳴著，船首劈開墨藍色的海水，朝著岸邊那棟亮起燈的別墅緩緩歸航。
四個人盡興而歸。
回到別墅時，夜色已然溫柔如水，海風從落地窗的縫隙里鑽進來，帶著鹹濕的潮氣。
玩了一整天都累了。四個人道了晚安，各自回房休息。
沈令州是真的困狠了，進門的時候眼皮就耷拉著，走路都打晃，像只沒睡醒的貓。
裴焰半扶半抱地把人弄進浴室，幫他洗完澡，擦乾頭髮，又裹著浴巾把人抱到床上，蓋好被子，這才伸手去關燈。
燈剛滅，被窩裡就伸過來一隻手，拽住了他的手腕。
"別睡……" 沈令州的聲音黏糊糊的，困得舌頭都打卷，卻還是固執地攥著他不放，"你答應了的…… 今天晚上跟我拍照的……"
裴焰在黑暗裡笑了一聲，語氣里全是化不開的寵溺："乖，今天你太累了，先好好睡一覺，明天再拍，嗯？"
"不行……" 沈令州嘟囔著，眼睛都睜不開了，幾下就把自己扒的精光，"就今天……"
摟著裴焰不撒手。
裴焰沒再說話，只是由著他在自己身上胡鬧。
沒一會沈令州就已經迷迷糊糊呼吸均勻地睡過去了。
"睡吧。"
裴焰在床邊坐了一會兒，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，看了他半晌，才輕手輕腳地起身，去浴室沖了個冷水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