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許老，久仰。"厲承淵微微欠身，"後生厲承淵，之前在網上承您多讓了，今晚特來當面請教。"
許崇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仰頭大笑起來，笑聲爽朗，震得茶盞里的水面都泛起漣漪："好小子！好小子啊！老夫縱橫棋壇四十年，頭一回被一個毛頭小子殺得丟盔棄甲，沒想到還是個這麼年輕的後生！"
厲承淵側身讓出半步，將身後的季星野引到身前："許老，這位是我的朋友，季星野，自己開了家公司，剛起步。今天冒昧帶他一起來，想讓您見見。"
許崇山的目光在季星野身上掃了一圈。
那目光不重，卻極沉，像一把老秤在稱量什麼。
季星野站在原地，不卑不亢地微微頷首："許老好，久仰大名。"
許崇山沒有多問，只是笑著擺了擺手："年輕人，坐，都坐。來者是客，先喝茶。"
傭人隨即端上一套汝窯茶具，又提來一壺剛沏好的武夷山岩茶。
壺蓋揭開的瞬間，濃郁的茶香便裊裊散開，岩骨花香裹著炭焙的暖意，在茶室里瀰漫開來。
許崇山親手為二人各斟了一盞，自己也端起一杯，輕啜一口，才將茶盞放下，目光重新落回棋盤上，眼底燃起久違的戰意。
剛才還和藹可親的老頭，此刻身上散發出一種棋手特有的銳利和專注。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，終於出了鞘。
"落子無悔，咱們手談一局？"
"請。"厲承淵微微頷首。
許崇山執黑先行。
第一手，星位。
厲承淵應了一個小目。
許崇山的棋風很穩，步步為營，每一手都經過深思熟慮。
他的布局大氣，中盤戰鬥力也不弱。有時候一手棋要想好幾分鐘，手指捏著棋子，在棋盤上方懸停半天，才穩穩落下。
而厲承淵這邊落子也不快。
季星野看不懂棋路，但他能感覺到，厲承淵下得很輕鬆。
棋盤上的局勢卻始終膠著。
許崇山的黑子微微占優，但優勢極小，小到需要仔細數子才能分辨。
第一局下了一個多小時，最終許崇山以一子半的優勢險勝。
"好棋！"許崇山一拍大腿，興奮得臉都紅了，"你這官子算得太精了，最後那一手我要是再猶豫半分，就被你翻盤了！"
厲承淵微微頷首："許總棋力深厚，承讓了。"
"來來來，再來一局！"許崇山興致勃勃，立刻開始擺棋。
第二局，許崇山贏了半子。
收官時，他拈著最後一枚白子落下，盯著棋盤數了兩遍，忽然笑出了聲："半子。"
厲承淵低頭看了一眼棋局，唇角微揚，沒有說話。
第三局，又是一子半。
三局過後，許崇山放下棋子，長長呼出一口氣，看向厲承淵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變成了深深的欣賞。
棋逢對手，是棋者一生之幸。
可遇一位心境碾壓自己、棋道凌駕於自己之上的後生，更是千載難逢的奇遇。
三局對弈，他看似步步主動，實則全程被厲承淵牽著節奏走。對方的棋路沒有凌厲的殺招，沒有激進的搏殺，卻如江海納百川，潤物無聲間兜底鎖局，硬生生把他的強勢攻勢，全部化為無用之功。
「不下了不下了。」
許崇山瀟灑擺了擺手，眉宇間毫無落敗的頹喪，反倒堆滿了酣暢淋漓的笑意，聲音帶著一絲對極致對局的疲憊：「再跟你下幾局，我這把老骨頭真要散架了。」
許崇山端起溫熱的青瓷茶盞，眸光沉沉，鄭重開口：「後生，老夫下了四十年棋，閱盡無數棋手，像你這樣能把'輸'下成'贏'的人，你是第一個。」
厲承淵唇角噙著一抹溫潤淺淡的笑意，從容端起茶盞輕輕回敬，姿態矜貴有度，不驕不躁：「連輸三局，我心服口服。」
一局定品，三局定心。
許崇山此刻早已徹底放下了長輩的身段與高人的傲氣。他放下茶盞，目光緩緩流轉，從從容淡定的厲承淵身上，緩緩移到了一旁全程靜默觀棋的季星野身上。
少年端坐一側，身姿挺拔，眉眼清雋沉靜，全程不言不語，卻周身自帶一股運籌帷幄的沉穩氣場，絲毫沒有年輕人面對前輩的侷促拘謹。
「季總。"許崇山忽然開口，"聽承淵說，你也在做投資？"
季星野知道，該他上場了。
他放下茶盞，起身，朝許崇山微微欠身，然後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，雙手遞到許崇山面前。
"許老，這是我的公司，星淵智能的商業計劃書。"
許崇山垂眸看了一眼那個封面，沒有接。他把茶盞擱在桌上，往椅背上一靠，雙手交叉放在腹前，姿態鬆弛，但那雙眼睛卻驟然銳利起來，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忽然露出了半寸鋒芒："我不看計劃書。"
話音落地，茶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厲承淵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，側頭看向季星野。
好不容易把人哄到這個地步，要是季星野接不住，今晚的一切就全白費了。
但季星野的手懸在半空，沒有收回，也沒有尷尬。
他甚至沒有猶豫太久，只是平靜地將文件放在茶桌上，然後重新坐回去，目光直直地迎上許崇山的眼睛，嗓音清朗而篤定："那許老想聽什麼？我直接說。"
許崇山挑了挑眉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，語氣平淡："行，你說。三句話之內，讓我知道你的公司值不值得我投。"
但季星野臉上沒有半分壓力。
他微微垂眸，靜默兩秒，看似思索，實則早已洞悉未來全局。
此刻是2017年初，人工智慧尚處於萌芽混沌期，整個市場都在摸索試探，無人看清真正的風口。
可他是從2026年重生歸來，站在幾年之後的時代頂峰迴望當下，眼前的行業迷霧、市場亂象，在他眼中一清二楚，如同開了上帝視角。
下一秒，季星野抬眸，眸光清亮篤定，字字清晰，擲地有聲。
「第一，星淵智能核心技術為通用大模型框架，領先國內行業水平至少三年，我們率先突破自然語言人機互動壁壘，實現AI自主對話、自主學習、自主疊代。」
2017年，市面上的AI還停留在簡單人工智障階段，只能執行固定指令，無人敢想AI能自主對話學習。
季星野不顧許崇山的震驚，繼續開口，語速平穩，氣場全開：「第二，未來兩年內，全球將誕生顛覆性AI產品ChatGPT，徹底改寫網際網路格局、消費市場乃至全行業商業模式，人工智慧會從輔助工具，變成全球經濟的核心賽道。」
「市面上做語音交互的團隊都在堆語料庫，餵的數據越多，模型越胖，跑起來越慢。而我的核心算法走的是另一條路。」
「輕量化部署，終端推理，不依賴雲端。這意味著未來三年，當所有競爭對手還在燒錢買伺服器的時候，我的產品已經嵌進了千萬台終端設備里，跑在別人前面整整一個代紀。"」
無人知曉的未來，被他坦然道出。
他目光微微偏移，落在一旁黑白分明的棋盤上，語氣陡然輕了幾分，卻極具穿透力，精準戳中許崇山最看重的核心：「第三，您觀棋看大勢，投資亦是看大勢。如今人工智慧便是全球未來十年最大的勢，此刻入局，便是搶占先手，落子無敵。」
厲承淵都忍不住側頭看了季星野一眼，這個聰明又漂亮的愛人。
三句話里，把技術壁壘、商業邏輯和投資哲學全部揉進去，還精準地用了許崇山最在意的"棋"來做比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