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戶人家,建造的正屋,正是兩層的木屋。
一層低矮,類似牲口棚,或堆放柴火的儲物層。
木樓梯上去的第二層,才是住人的房間。
房屋的整體面積,大概有一百多平大小。
整個院子用一米多高的木樁圍起來,在正面的位置開了一道一米多寬的院門。
院門用木板釘制,看起來有些不太整齊,顯然是自己打造的。
從二樓客廳里漏出昏黃的煤油燈燈光。
還不時從屋裡傳來男人女人和小孩交談的聲音。
隨之而來的是碗筷碰撞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顯然,這家人正在吃晚飯。
聽到劉軍醫的聲音後,從屋裡飛快跑出來一條大黑狗。
朝他齜牙咧嘴地瘋狂叫起來。
「汪,汪汪!」
李護士緊抓著腰上的藥箱帶子,害怕地咽了口口水,飛快躲在劉軍醫的身後。
劉軍醫朝後看了她一眼,
「哪個?」
屋裡傳來一聲男人提高音量的詢問聲。
隨後,樓梯一陣震動,從樓上走下來一群男女老少好幾個人。
帶頭的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。
他穿著一套深藍色套裝,衣服有六七成新,身材矮壯結實,顯然被養得不錯。
壯年漢子的身後,緊跟著一對六十多歲的男女,還有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女人。
幾人的身後,還跟著兩男一女三個孩子。
看來是一家幾口人,全部出動了。
壯年漢子率先走到院門前,朝站在院門外的劉軍醫喝問。
「你是哪個?為什麼到這裡來?」
他的眼神非常警惕,帶著濃濃的審視和探究,看著劉軍醫和李護士。
劉軍醫陪著笑臉。
「老鄉,我是鎮上的赤腳大夫,從隔壁那坡村看診回來迷路了,想著乾脆在這裡住一晚,討口水喝。」
矮壯漢子狐疑地看著他。
「從那坡村出來,走到我們村還有兩三公里路,你怎麼會迷路?」
「嗐,別說了,那坡村有個人去山裡打柴,摔斷了腿,就把我請到家裡。」
劉軍醫故作無奈道:「那人傷得有些重,治好外傷,還得幫他正骨、敷藥。」
「沒想到一忙活起來,就忙到了差不多天黑時分。」
「我和我大侄女出來時,一時沒注意方向,就走岔道,走到你們那龍村來了。」
在他說話時,壯年漢子的一家人,一直默默觀察著兩人。
「你看著面生得很,是哪個鎮上的醫生,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見過你?」
壯年漢子還沒有回答,那個六十多歲的老漢突然出聲詢問起來。
他臉上警惕的神情,絲毫不比壯年漢子少。
劉軍醫眼神閃了閃,隨後笑著回答。
「老鄉,我就是那龍鎮陳氏診所的赤腳大夫,上周剛調過來。」
「我一般在附近的山裡采草藥,不常出現在診所,你們沒有見過我很正常。」
見到他的回答後,老漢的神情一下子放鬆了許多。
「噢,我一直聽說鎮上來了個厲害的神醫,沒想到竟是你啊?」
「對對,老鄉,神醫我可不敢當」,劉軍醫連忙揮了揮手,笑呵呵道。
「呵呵,我就是祖傳的手藝,會點治跌打損傷的手藝,哪敢跟神醫比?」
「哎喲,附近幾個村子都傳遍了,但凡找劉大夫治傷的,一治一個好,不是神醫是什麼?」
老漢非常熱情,一改剛才警惕的神情。
「來來,劉大夫,你們快進來。」
他側身站著,朝屋裡揮著手,示意他走進屋。
「你吃飯沒有,我家正在吃飯,正好跟著對付一口。」
山里偏僻,大夫難尋,能治好病的大夫更難尋。
是人就會生病受傷,跟醫生交好准沒錯。
「那我就不客氣了」,劉醫生偷偷扯了扯身後李護士,率先走進了院子。
「老鄉,吃飯就不用了,我只想討口水喝。」
「誒,進了家門,只喝水怎麼好意思,吃口便飯而已,我蒙三才還供得起。」
老漢熱情地在前邊帶路,拍著胸膛保證。
「對了,你們進村時,有沒有看到蒙老八?」
他看似隨意地詢問,卻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他。
劉軍醫面不改色,「看到了,他也是剛在吃飯,燒飯時還有些糊鍋了。」
「我跟他討水喝,他卻讓我幫他打兩桶水,才給我水喝。」
他些無奈地攤了攤手。
「這黑燈瞎火,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我怎麼知道去哪裡打水?」
「我不願意去打水,蒙老八就把我趕走,讓我自己進村討水喝。」
聽了他的回答後,蒙三才的神情稍微放鬆了一些。
「噢,蒙老八那人就是那樣,摳門摳到嗓子眼,誰也別想從他手裡占半點便宜。」
「老鄉,我不白喝你的水,我會給錢和票。」
劉軍醫從白大褂的口袋裡,掏出兩張生活用品票,還有兩張糧票。
蒙三才看到那些票據後,眼睛立刻發亮,眼神黏在票據上面,恨不得把它們搶過來。
「哈哈,不過是水而已,你隨便喝!」
他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,變得熱情無比。
在前邊帶路,把他往樓梯上引。
「來來,劉大夫,快進家裡來。」
他還回頭朝身後吆喝,「老婆子,快,快去廚房加兩個菜端上來。」
「誒誒,好好,我現在就去。」
那個大娘笑眯眯地,快步朝廚房走去。
那幾張票據不單蒙三才看見了,他身後的家人也全都看見了。
只有工人每個月才能有各種票據領取。
普通的村民,很難得到票據。
哪怕弄到,也是從別人手裡漏出來,用錢換來的東西。
劉軍醫手中,有一張布票,一張紅糖票,還有兩張三兩的糧票。
這些在市面都是緊俏貨,更不要說在這個小山村了。
難怪蒙三才這一家子對他這麼熱情。
「劉大夫,你坐這裡。」
蒙三才把劉軍醫讓進屋裡後,給他搬了張椅子,讓他坐下來。
連帶著,他還給李護士也搬了張椅子。
「閨女,來,坐下來歇歇腳。」
李護士有些拘謹,連連道謝。
「好好,大叔,謝謝你!」
劉軍醫坐在椅子上,肩上背著的醫藥箱,隨手放在腳邊的地面上。
他抬起袖子,假裝擦著額頭上的汗水。
暗中卻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屋裡的情況。
這座木屋有些年頭了,板材有些發黑、破敗,踩在上面還會發出嘎吱,嘎吱響。
他們所在的房間,正是蒙三才家的客廳。
農家的地方大,客廳也建得大。
屋子正面靠牆的正中位置,放著一張四方桌子。
桌子上面放了一些雜七雜八的生活用品。
正上方的牆面上,掛著一張偉人的掛畫。
靠左的位置上,有一張一米多寬的大圓桌,上面有三四碗蔬菜。
多是南瓜,蘿蔔,大白菜之類的普通菜色。
桌邊的位置,圍著一圈放了七八個陶碗。
碗裡有半碗很稀的玉米糊糊。
山村人家,這樣的吃食,生活其實算過得不錯了。
有很多人家,連玉米糊糊都吃不上。
客廳的右邊,則是堆放著各種雜物。
連著客廳的有四個房間。
那些房間的門都打開著,隱約露出裡面掛著發黑、發黃的蚊帳。
「來囉,來囉,菜端上來囉!」
蒙三才老伴一手端著一個陶碗,笑眯眯地走進了客廳。
她徑直把陶碗端到圓形飯桌上,抬頭朝蒙三才叫道。
「老頭子,快叫客人過來吃飯,免得菜冷了。」
「哎,好好,劉大夫,走,咱們過去吃飯。」
蒙三才笑眯眯地把劉大夫往飯桌邊拉,熱情得不得了。
劉大夫有些不好意思,「這,這怎麼好意思?」
「嗐,有什麼不好意思的,來,給你你就拿著。」
蒙三才的老伴舉起手裡的大半碗玉米稀糊糊,強行塞進劉軍醫手裡。
「來來,劉大夫這邊坐!」
蒙三才不由分說,把他按到圓桌前的木凳子上,還把筷子塞給他。
就連李護士也是同樣的待遇。
兩人坐在圓桌前,互相對看一眼。
李護士的眼睛有著忐忑和不安。
劉軍醫朝她暗暗點了點頭,示意她既來之則安之。
隨後,他笑呵呵道:「老鄉,既然你們這麼熱情,那我們就恭了。」
「嗐,恭不恭的我不懂,咱們山里人家,不講究這些虛禮。」
蒙三才隨意揮了揮手裡的筷子,把剛炒上好的一小碟茄子干端到他面前。
「劉大夫,這是茄子干,別看它黑,吃到嘴裡老香了。」
蒙三才說著,熱情地挾了根茄子干,放進他碗裡。
那根茄子干飄在玉米稀糊糊上,像根黑木棍。
茄子干說是一小碟,實際攏共也就只有十幾根,每根大概手指長。
細細長長的一根,有些乾巴,聞著味道確實很香。
「嗯,味道真不錯。」
劉大夫夾起茄子干塞進嘴裡,慢慢咀嚼著,讚賞地點了點頭。
「哈哈,我說味道不錯吧?」
蒙三才哈哈大笑著,把那個小碗大的碟子又往他面讓了讓。
「喜歡吃,你就多吃點。」
「對對,這茄子干金貴著呢,一斤鮮茄子才能曬出一兩干。」
蒙三才的婆娘在旁邊接話,「我們平時都捨不得吃。」
「奶奶,我要吃茄子干,我要吃茄子干。」
這時,圓桌前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,捧著個小碗,朝蒙三才的婆娘叫嚷起來。
「奶,奶,我也想吃。」
他旁邊坐著的一個六七歲的男孩,也跟著叫嚷起來。
「吃,吃,吃,整天就知道吃,也沒見你們長個,白瞎了老娘的糧食。」
蒙三才婆娘叫罵著,筷子卻朝小碟子伸去,一個男孩的碗裡,挾了根茄子干。
兩個小男孩迫不及待把茄子干塞進嘴裡,津津有味嚼起來。
旁邊另兩個年紀大點的女孩,眼神巴巴地看著那個小碟子,卻沒敢叫喊著吃,只默默吞咽著碗裡的稀糊糊。
蒙三才熱情地招呼劉軍醫。
「劉大夫,喝粥,這可是玉米糊糊,還放了大白米,香著咧!」
劉軍醫扒拉了幾下陶碗,稀得像水的玉米糊中,有幾顆碎米粒浮浮沉沉。
他試著喝了一口,味道很淡,帶著一種玉米特有的清香。
糊糊吃不飽,解渴卻不錯。
「嗯,味道不錯。」
「哈哈,這玉米糊啊,整個那龍村只有三家吃得起,我們家就是其中一家。」
蒙三才的臉上滿是得意,笑得眼角的皺紋像朵菊花。
這個年代糧食緊缺,玉米粉滑溜,也當細糧用。
細糧確實不是一般人家吃得起。
家中哪怕有細糧,也會換成紅薯和木薯這些粗糧,一家人還能多吃幾頓。
但像這麼稀的玉米糊糊,說實在話,還真不如粗糧填飽肚子實在。
劉軍醫朝蒙三才豎起大拇指。
「老哥,你可真厲害,帶領全家吃上了細糧。」
「呵呵,都是運氣好,遇上那個蠢……」
「咳咳,死老頭喝你的粥,哪來那麼多話。」
蒙三才的話還沒有說完,就被他婆娘喝斷了。
她狠狠地瞪了眼他,很是生氣的樣子。
劉軍醫低下腦袋,吸溜了一口糊糊,掩下了眼底的探究。
看來蒙三才家背後,還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。
蒙三才被他婆娘罵後,反應過來說錯了話,立刻訕訕地住嘴了。
劉軍醫抬頭看著蒙三才的婆娘。
「大姐,這玉米糊糊是你熬的吧,火候掌握得剛剛好。」
「哈哈,我煮了一輩子粥,哪懂什麼火侯,不過是瞎煮而已。」
聽到劉軍醫誇她,蒙三才的婆娘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「來來,劉大夫,吃菜,吃菜。」
她把面前的小半碟水煮大白菜,往劉軍醫的面前放。
「謝謝大姐,那我就不客氣了。」
劉軍醫夾了一筷子大白菜送進嘴裡。
大白菜用水煮,沒有一點油花,也沒有鹽味,好在大白菜清甜,味道倒也不錯。
「奶,奶,我還想吃茄子干。」
「我也想吃。」
這時,那兩個男孩又繼續哭鬧起來。
蒙三才的婆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劉軍醫,扭頭罵那兩個男孩。
「吃吃吃,一個兩個餓死鬼投胎。」
「你當老娘欠你們啊?」
隨後,她又伸筷子朝小碟子挾去,每個男孩都給挾了根茄子干。
挾完後,她轉向劉軍醫訕訕道。
「劉大夫,你別見怪啊,小孩子就是貪嘴。」
「沒事沒事」,劉軍醫連連揮手,「小孩子長身體,得多吃點東西才能長得壯實。」
「哎,都是窮鬧得,如果家裡糧食充足,誰不願意給娃多吃點?」
蒙三才罕見地嘆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