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，那處凹陷果然還在，邊緣已經被風雨磨得圓潤了，但形狀還能看出是個圈印。
她忽然覺得有點奇妙。
女媧娘娘居然真的這麼縱容他，就連這媧皇宮被他嚯嚯都保留著回憶。
靈珠子此刻說話的語氣、眉眼間的神情，像一個離家多年終於回來的少年，急著給身邊的人講他小時候的趣事。
「靈珠子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回來，開心嗎？」
靈珠子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後他回過頭來，暮色里那雙眼睛亮得驚人。
「開心。」他說，聲音很輕，但很確定，「比你想像的那種開心還要開心一點。」
南焉沒再問。
她握緊了他的手，跟著他一起轉過最後一道山彎。媧皇宮的正門出現在視野里，兩扇朱紅色的大門敞開著，門楣上懸著一盞白琉璃燈，燈里沒有火，卻亮著一團柔和的銀白光暈。
門內站著一個女子。
她穿著一身金色的長袍，袍角在晚風裡輕輕拂動，長發沒有束，鬆鬆地披在肩上，發尾泛著一點極淡的銀光。
她的面容看不太清，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，但南焉能感覺到她在笑，那種笑不用看見眉眼就能感受到，像冬日裡推開窗時照進來的第一縷日光，暖而不灼。
靈珠子鬆開南焉的手，往前走了兩步，然後規規矩矩地站定，彎腰行了一禮。
「娘娘，我回來了。」
語氣里那股吊兒郎當的勁兒全沒了，端端正正的，像一個出門闖蕩多年的孩子回家後對長輩說的第一句話。
女媧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站在那裡，目光落在靈珠子身上，過了好幾息才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瘦了。」
就兩個字。
但靈珠子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，喉結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女媧娘娘:「人變小了，眼裡多了殺氣。」
南焉站在他身後，看著他的背影，那背影明明還是那個替她遮風擋雨的少年模樣，可此刻卻莫名顯得有點單薄，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，終於回到了能擋住風的牆根下。
女媧的目光越過靈珠子的肩，落在南焉身上。
南焉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時，有一瞬間的微涼，像初雪落在眉心。
但那微涼轉瞬即逝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溫和的探詢，不咄咄逼人，只是安靜地看著她。
「女媧娘娘……好久不見。」
「是很久不見，我殿中的被你挖穿的洞還等著你回來填呢。」
女媧娘娘散漫的說著:「本想將那洞封起來，但又怕你哪天要從裡面鑽回來，我硬是沒讓人動。」
聲音也不高，像風穿過竹林時那種沙沙的響動。
南焉吸了一口氣，往前走了半步，站到靈珠子身側，學著他的樣子行了一禮。
「娘娘，之前我多有得罪。」
她直起身時，看見女媧微微偏了下頭，像是打量一件有意思的小玩意兒。
然後女媧笑了，那個笑容讓南焉心裡一松。
「靈珠子。」女媧開口，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熟悉的調侃，「你倒是會挑。」
靈珠子本來還有點拘著，聽見這話頓時眉梢一挑，那副不正經的模樣又回來了：「那當然，也不看看是誰養的。」
女媧沒接他的茬，目光重新落在南焉身上，看了片刻，忽然伸手朝南焉招了招。
「過來。」
南焉看了靈珠子一眼，靈珠子沖她擠了擠眼睛，做了個「去吧」的口型。
她走過去，在女媧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。
女媧比她高半個頭，垂眼看著她時，南焉注意到她瞳仁的顏色不是尋常的黑色或褐色，而是一種極淡的琥珀色，裡面流轉著細碎的金光，像日落時分的湖面。
女媧抬手，指尖在南焉眉心輕輕點了一下。
那一瞬間，南焉覺得整個人像是被浸入了一池溫水裡，從頭頂到腳尖都泛起一種綿密的暖意。
她聽見很多聲音——風聲、水聲、火焰噼啪聲、鈴鐺聲、還有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歌聲——但這些聲音都不吵，像隔著一層水幕在響。
然後那些聲音潮水般退去，女媧收回手，神情里多了一點南焉看不懂的東西。
「媧皇宮你隨時能來。」女媧頓了頓，「自家人，不用拘束。」
南焉心裡一緊：「這……」
「嗯。」女媧點點頭，「你這娃娃有意思，我喜歡。」
「花花，其實靈珠子並不是我坐下最帥的，你要不要再看看別人？」
「娘娘！！」靈珠子一把拉過南焉擋在身後:「你怎麼能撬我牆角呢？！」
女媧聳聳肩:「有嗎？」
「靈珠子，良禽擇木而棲，你這都要死了，還不得趕快給我這未過門的兒媳換個新的如意郎君？」
女媧有些無奈，言語間滿是苦口婆心:「靈珠子，我也是為了你好，你把人交給我，我若是連人都留不住，怎麼對得起你？」
「你放心，我一定讓她三年抱倆。」
靈珠子氣的整個人渾身發抖，這還是南焉第一次看到靈珠子炸毛的樣子，有些好奇的躲在女媧娘娘身後打量著。
「我不准！！我不把她給你了！」
「小花妖，我們走！」
靈珠子拉了一把南焉。
沒拉動。
靈珠子:「？」
南焉:「其實……我還挺期待的。」
「我娘說不能喜歡哪吒，他可以每天給我挑一個新的男鬼，365天，天天不重樣……」
靈珠子:「……！！！」
「你娘有病吧！？」
女媧咳了咳:「這不是很正常嗎？難不成你是覺得我也有……」
靈珠子:「對！你也有病！」
南焉:「？」
哇塞~！
太勇猛了哥！
女媧一巴掌拍在靈珠子的腦袋上，試圖喚醒他那為數不多的親情。
「靈珠子，你最喜歡吃的糕點準備著呢，你不去看看嗎？」
靈珠子看了一眼南焉，猶豫了一會：「那我去看看？」
女媧娘娘點頭：「去吧，我陪你媳婦兒說會話。」
南焉衝著靈珠子點點頭，等他漸漸走遠才跟上女媧娘娘：「娘娘想和我說什麼？」
女媧勾了勾唇角：『他還真是喜歡你，就連我都不放心。』
南焉搖頭：「他不是不放心，只是時間不多了，想要和我時時刻刻在一塊。」
「娘娘，難道就沒有保全兩個人記憶的辦法嗎？」
女媧娘娘收斂的了笑容，認真的看著南焉：「你身為幽冥少主，連你都沒有辦法，我又怎麼會知道？」
南焉心裡有些失望，就算早就的知道這個結果，可是知道和要面對那是的兩碼事，
「既然沒有辦法，那娘娘找我是為了什麼事？」
女媧有些想笑：『難道除了靈珠子以外，我就不能找你了嗎？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