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珠子原本還在沒心沒肺地嚼著桂花酥,聽到這話忽然停了下來。
他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,看了看南焉,又看了看女媧,神情慢慢變得認真起來:「娘娘,你們到底在說什麼?」
女媧沒答他,只是看著南焉: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,對吧?你知道那些話傳出去會是什麼後果。」
「知道。」南焉的聲音很平靜,「所以我說給娘娘聽。」
女媧怔了怔,隨即苦笑了一下:「你倒是把我看得透。」
「我看不透娘娘。」南焉搖搖頭,「我只是賭娘娘心裡頭,對靈珠子的那份情分是真的,補天救世,人們稱您為大地之母,您不愛放棄任何一個子民,更何況是國家。」
風鈴又響了幾聲。
女媧沉默了很久,久到靈珠子都開始不安地往前挪了半步,女媧才輕輕嘆了一口氣,那口氣嘆得極長,像是把幾千年的心事都嘆了出來。
「靈珠子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媳婦兒比你厲害多了。」
靈珠子愣了一下,然後咧嘴笑起來,笑得眉眼都彎了:「那當然啊~也不看看是誰養大的!」他一把攬過南焉的肩,下巴擱在她頭頂,沖女媧得意地挑眉,「我這孩子打小眼光就好,娘娘你又不是不知道。」
女媧沒接他的話,轉身往門內走,走了兩步又停住,偏過頭來,聲音低低地落進暮色里:「南焉,你說的那些話……我記下了。」
南焉心裡一動。
女媧沒有說「我認同」,也沒有說「我反對」,只說「我記下了」。
這四個字落在南焉耳朵里,比任何承諾都重,她看著女媧金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內的光影里,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。
靈珠子把她摟得更緊了一點,下巴在她頭頂蹭了蹭:「小花妖,你把娘娘氣得不輕啊。」
「她沒生氣。」南焉說,「她在想事情。」
「想什麼?」
「想……這天到底是誰的天。」
靈珠子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一聲。那笑聲裡帶著一點他慣常的輕佻,但底下壓著的東西南焉聽得出來——那是一點很少在他身上出現的、很沉的東西。
「我從小在媧皇宮長大,」他說,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講一件稀鬆平常的事,「娘娘對我好,有什麼好的都先緊著我。我那時候小,以為這世上所有的好都是理所當然的。後來出去闖了,才知道她替我擋了多少東西。」
南焉側過頭,下巴抵在他胸口,仰著臉看他。靈珠子垂眼看她,暮色里那雙眼睛裡面映著遠處白琉璃燈的光,亮得像碎星星。
「所以你剛才跟她說的那些話,」他頓了頓,「是為了我?」
「也是為了我自己。」南焉說,「我喜歡的人,總得活得堂堂正正的,你活得不痛快,我跟著也不痛快。」
靈珠子低下頭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鼻尖蹭著她的鼻尖,聲音悶悶的:「你這個小花妖怎麼這麼會說話。」
「聽的哥哥心都軟了。」
「來,媳婦兒嘴一個~」
南焉推了推人,沒推開。
靈珠子大膽的很,輕輕咬了咬舌尖。
「桂花味的~真給哥哥香迷糊了。」
南焉臉紅心跳,整個人僵的說不出話:「你你你你你!!」
靈珠子吃著桂花糕:「好甜啊,再來吃一個。」
「不要臉,走開!」
靈珠子哼唧唧的跟上人:「媳婦兒,你娘真說要給你每天換一個新男鬼嗎?」
南焉忍不住笑出聲來:「對啊。」
「哦~那我生氣了。」靈珠子瞥了一眼人:「我現在就去把十八層地獄砸了,把閻王的生死簿拿來畫畫。」
南焉挽住人:「你好幼稚啊哥哥。」
「我娘說的那是氣話,她其實……她其實很喜歡你的,只是她嘴上不饒人。」
「你娘那嘴何止不饒人,」靈珠子嘀咕,「她那嘴簡直是刀。」
南焉笑著掐了他一把,兩個人鬧作一團。
「你上次罵她她都沒和你生氣呢。」
笑聲在媧皇宮前的空地上散開,被晚風一卷,飄過那些被風雨磨圓了的舊痕跡,飄過那盞沒有火卻亮著光暈的白琉璃燈,飄進門裡。
若能一直這樣就好了。
可那笑意沒維持多久,就慢慢沉了下去。
她想起南焉說的那些話。
「若這世間強大,便可以定下一切規矩,那凡人將沒有喘息之機。」
女媧轉身往殿內深處走去。她的腳步不快不慢,金色的袍角拂過青石地面,走到殿中最深處那面空牆前,她停下來,抬手在牆面上輕輕一拂。
牆面上泛起一層水波一樣的紋路,然後漸漸顯出一幅圖來,那是混沌初開時的景象,灰濛濛的一片,什麼也看不清,只在圖的正中央有一點極淡的珠光被紫色和紅色的煙霧包裹著,像一顆沉睡的眼睛。
女媧看著那顆珠光,喃喃地說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話。
「靈珠子啊靈珠子,你可知道你帶回來的是個什麼樣的丫頭。」
殿外的笑聲又傳進來,清脆明亮,像山澗里的泉水撞在石頭上。
女媧聽著那笑聲,指尖在牆面上那道珠光的輪廓上輕輕描了一圈,終於還是搖了搖頭,揮袖把那幅圖重新隱去。
她轉過身,往殿外走,步子比方才輕快了一些。
「桂花酥還剩多少?」她揚聲問。
門外傳來靈珠子含含糊糊的回答:「最後一塊被我媳婦兒吃啦!!」
「那再做。」
「娘娘你終於良心發現要對我好了?」
「我是做給你媳婦兒吃的,你跟著蹭兩口就行。」
「憑什麼!!」
南焉的笑聲混在靈珠子的抗議里,被夜風吹得高高的,飄過媧皇宮的飛檐,飄進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幕里。
那晚的桂花酥到底還是重新做了一碟。
靈珠子趴在灶台邊看著女媧挽袖和面,金色的廣袖沾了白撲撲的麵粉,他嘴裡叼著半塊沒吃完的糕,含含糊糊地說:「娘娘,你以前可從不給我做這些。」
女媧頭也不抬:「你以前也沒給我帶回過兒媳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