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珠子咧開嘴笑,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他轉頭去看坐在門檻上的南焉,月光灑在她側臉上,把那些細細的絨毛都照得發亮。
她正低頭擺弄一片不知從哪兒撿來的銀葉草,指尖捻著葉柄慢慢轉,像在數什麼心事。
「小花妖,」靈珠子湊過去,下巴擱在她肩窩裡,「你想什麼呢?」
南焉沒躲,把手裡的銀葉草舉到他眼前:「你看這片葉子,正面是青的,背面是銀的,我娘說這種草長在陰陽交界的地方,一面朝著生,一面朝著死。」
靈珠子眨眨眼:「那我要是把它翻過來,它算生的還是死的?」
「算你手欠。」
靈珠子「嘁」了一聲,把葉子奪過來翻了個面,銀光在月光下閃了閃:「你看,還是活的。」
南焉笑著拍了他一下,沒再說話。
女媧端著新炸的桂花酥走出來,碟子擱在兩人中間,熱氣裹著甜香往上冒。
她在對面坐下,解了護袖疊好放在膝上,看了南焉一會兒,忽然說:「你方才問我,是以什麼身份說那些話的。」
南焉抬起頭。
「我今日想了一想,」女媧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跟己無關的事,「若以大地之母的身份,那帝辛確實無錯,殷商百姓也無辜,天數如何改、劫數如何降,都該有個道理在。」
靈珠子啃桂花酥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「但若以靈珠子師父的身份,」女媧頓了頓,目光落在靈珠子沾了糖渣的嘴角上,「我只盼著他好好地、不必被那些大道理壓著,不必去當什麼先鋒官、什麼三壇海會大神,就做他自己就行。」
南焉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卻發現喉嚨里堵著一團柔軟的東西,怎麼都出不了聲。
靈珠子倒是先開口了,他把最後一口桂花酥塞進嘴裡,鼓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說:「娘娘,你今天怎麼這麼肉麻啊。」
女媧抬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下:「吃東西不許說話。」
「你又打我!」
「打你怎麼了,你小時候光著屁股在媧皇宮後山追仙兔摔進水溝里,哪次不是我拎著你後脖領子提溜回來的。」
「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!媳婦兒你別聽她胡說!」
南焉終於笑出聲來,方才那些堵在胸口的東西被這笑聲一衝,散了大半。
她伸手拿了一塊桂花酥,咬了一口,溫熱的甜在舌尖化開,混著一點油酥的香。
「娘娘,」她說,「靈珠子能遇見你,是他的福氣。」
女媧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種很老很老的溫柔,像山間沉積了千百年的土層,表面看著冷硬,底下卻潤著水。「他也是我的福氣。」女媧說。
風鈴又響了幾聲。
靈珠子忽然安靜下來,他看了看女媧,又看了看南焉,然後把碟子往中間推了推:「你們兩個別在這兒煽情了,糕都要涼了。」
三個人圍著那碟桂花酥坐著,誰也沒再提什麼天、什麼道、什麼劫。
月光把媧皇宮的飛檐鍍了一層銀,遠處的山彎里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,短促而清亮,像誰在夢囈。
只是她知道,女媧娘娘已經做出了選擇。
或許是為了靈珠子。
夜深了。
靈珠子靠在廊柱上打瞌睡,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糕點,腦袋一點一點的。
南焉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搭在他身上,動作很輕。
女媧站在幾步之外,看著這一幕,嘴角彎了彎,又壓下去。
「南焉。」她低聲說。
南焉走過去。
女媧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,通體瑩白,觸手生溫,符面上刻著一道極淺的紋路,像風拂過水麵留下的痕跡。「這個你收著,」她把玉符放進南焉掌心,「若有一日你遇到過不去的坎,便捏碎它,我不管你在哪兒,都會來。」
南焉低頭看著掌心的玉符,月光照在上面,那紋路像是活過來一樣,輕輕流轉了一下。
「娘娘……」
「別謝我。」女媧打斷她,「我這不是為了你,是為了他。」她朝靈珠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「他要是哭鼻子回來找我,我嫌煩。」
南焉忍不住笑了,把玉符貼身收好。
她轉身走回靈珠子身邊,在他旁邊坐下來,把頭靠在他肩上。
靈珠子迷迷糊糊地動了動,手臂自然而然地攬過來,把她往懷裡帶了帶,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,大約是「別鬧」之類的話。
南焉閉上眼睛。
[系統,你覺得靈珠子怎麼樣?]
系統:[自然是極好的!]
南焉搖頭:[可有的人不這麼想。]
系統沒聽明白:[小主子這是……要霸氣護夫?]
南焉:[你知道嗎?我曾經愛過一個人,很愛很愛。]
[愛到……我願意付出一切。]
系統看著乾乾淨淨的檔案:[小主子,你忽悠我呢吧?]
[你的檔案上除了你完美的戰績以外,沒有一條感情線好嗎?]
[和哪吒那個煞星比起來,你更像天煞孤星。]
南焉:[天煞孤星嗎?倒也是準確。]
[我為了一個人,付出了一切,求遍世間卻難逃分離。]
[那個時候,我明白,我只是一顆棋子。]
[所有任務者都可以有感情,但我不能有。]
夜風從山彎那邊穿過來,帶著銀葉草的甜香和遠處不知名的花香。
風鈴在頭頂輕輕響著,叮叮咚咚,像一首沒有詞的古曲。
她聽見女媧的腳步聲往殿內去了,門軸轉動發出一點低沉的木響,然後門合上了,把那片白琉璃燈的光隔在了裡面。
外面的月光更亮了。
南焉在靈珠子懷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,心想,明天要早一點起來,去後山摘些新鮮的銀葉草,給娘娘編個花環。
她娘說,銀葉草的花環戴在頭上,能擋災。
她不信這個。
但她想讓女媧戴著好看。
沒幾天,靈珠子有些待不住了。
雖然時間不多想陪陪女媧娘娘,但倆都是愛鬧騰的。
「小花妖,又有人來不周山了。」
南焉湊到靈珠子躲著的坑前往下看。
「整個不周山都能看到??」
靈珠子點頭:「也不看看誰布置的陣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