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卒們驚慌失措地後退,但煞氣的蔓延比他們的腳步更快,不過幾個呼吸之間,大半個營區便被黑霧籠罩,旌旗在霧中軟塌塌地垂落,火把的光芒被吞噬殆盡,只剩下一片黏稠的、幾乎能擰出水來的黑暗。
「撤!快撤!」有人在大喊。
但更多的人只是站在原地,眼神呆滯,嘴角流涎,像是魂魄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部分。
高台之上,伯邑考終於動了。
他抬手的動作極慢,像是從深水裡撈起一捧月光,五指緩緩張開,掌心朝上。
西岐城上空那層氤氳的紫氣便跟著他的動作活了過來,像一條沉睡的龍被驚醒了脊背,緩緩抬起巨大的頭顱。
紫氣翻湧,朝南焉的方向壓下來。
那股氣息並不暴烈,甚至帶著幾分溫潤的質地,可當它觸及地面那些漆黑煞氣的時候,煞氣便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蒸發了,發出細碎的嘶嘶聲,一縷縷消散在夜風裡。
南焉站在半空中,微微眯了眯眼。
「紫薇星力,居然克制煞氣。」她輕聲說,語氣里聽不出驚慌,反倒像在確認一件早就料到的物事,「可惜,你還沒完全醒。」
高台上,伯邑考的聲音傳過來,隔著十餘里的距離,卻清晰得像站在面前說話:「南焉姑娘,收手吧,你身上的煞氣若再這般催動下去,遲早會吞了你的神智,到那時,你便不再是你了。」
他的聲音溫潤和緩,沒有敵意,甚至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擔憂。
南焉突然笑了,抬起另一隻手,幽冥傘在她掌心緩緩旋轉,傘面上的幽冥紋路亮起幽藍的光,那些被紫氣蒸發的煞氣又從地底重新湧出來,比之前更濃、更稠,像滾油澆進了冷水裡,翻騰著、嘶吼著朝四面八方蔓延。
南焉終於開口了,帶著憤怒和厭惡的話字字刺耳:「我做事,不需要任何人多嘴!!」
伯邑考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。
那抹蹙痕極淡,像春風拂過水麵時留下的波紋,幾乎看不真切。
但他周身的紫氣卻在這一瞬間凝滯了一瞬,像是被什麼話刺中了某根弦。
南焉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。
她忽然鬆開了幽冥傘,那傘便懸在她頭頂三尺處緩緩旋轉,灑下一片幽藍的光幕將她籠罩其中,而她本人則邁出了一步。
一步,便跨過了十餘里的距離。
她出現在高台上方,出現在伯邑考面前不到三丈的地方,速度快得連空氣都來不及發出被撕裂的聲響。
伯邑考瞳孔微縮。
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,右手在虛空中一握,一柄通體瑩白的長劍從紫氣中浮現出來,劍身上刻著細密的星紋,星光流轉間,一聲清越的劍鳴響徹西岐城。
「星辰劍?」南焉停住了,目光落在那柄劍上,眼底的黑霧微微波動了一下,「元始天尊給你的?他倒是捨得。」
伯邑考握劍的手很穩,但南焉注意到,他握劍的姿勢並不像久經戰陣之人,反倒更像一個臨時抱佛腳的讀書人,劍是新的,人是新的,只有那身紫氣是舊的。
「南焉姑娘,我不想與你為敵。」伯邑考的聲音依舊溫和,只是多了幾分無奈,「你助紂為虐,禍亂蒼生,我身為——」
「你身為紫薇星,要匡扶天下?」南焉打斷他,「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,匡的是誰的天?扶的是誰的天下?」
她手上的傘合攏的瞬間砸了下去,伯邑考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,被擊退了數步。
「你胡說。」他說,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,「我是伯邑考,西岐世子,周——」
「你是被元始天尊塞進伯邑考軀殼裡的一顆星。」南焉的聲音忽然沉下去,黑霧在她眼底翻湧得幾乎要溢出來。
伯邑考的身體僵住了。
南焉向前逼了一步:「紫薇星,北斗之首,統御萬星,但那是天上的你,現在的你不過凡胎,是什麼給了你勇氣和我叫囂。」
南焉一腳將人踹下城牆,視線落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白淨的很,應該很好割。
伯邑考被踹下城牆的那一刻,風忽然靜了。
紫氣在他墜落時猛地炸開,像一團被揉碎了又重新展開的雲,將他整個人裹在當中。
劍脫手而出,插在城磚縫裡,劍身嗡鳴不止,星光明滅,像是受了驚嚇的螢火蟲在拼命撲閃翅膀。
「閉嘴。」伯邑考的聲音變了,溫潤褪盡,露出一絲冰冷的底色,「你什麼都不懂。」
南焉站在城垛上,低頭看著那道白影墜入紫霧深處。
她沒有追。
不是不想追,是腳下忽然多了一隻手。
一隻從城磚縫隙里伸出來的、通體墨黑的手,指節粗大,指甲尖銳如鉤,死死攥住了她的腳踝。那隻手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,裂紋里透出暗紅色的光,像岩漿在地表下流淌。
南焉垂眸看了一眼。
「地煞?對我用這種東西嗎,有意思。」
她的語氣很平,沒有驚訝,甚至連厭惡都欠奉,像是看見了一隻蟑螂從牆角爬出來,並不值得多費口舌。
那隻地煞的手正在收緊,黑氣順著她的腳踝往上攀爬,所過之處,衣料發出一陣細微的腐蝕聲,像是被酸液浸過的棉布。
但南焉沒有動,只是偏過頭,朝雲中子與哪吒交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遠處天穹上,紅蓮業火與金色符光攪在一起,像兩條龍在撕咬。
雲中子的拂塵已經斷了一半,銀絲散落下來,在火光中化作一縷縷青煙。
哪吒的火尖槍扎在他肩頭,槍尖沒入三寸,雲中子的右臂軟軟垂了下去,鮮血從傷口滲出來,滴在祥雲上,很快被蒸成一片淡紅色的霧氣。
「老狗,你不行啊。」哪吒咧嘴笑,露出白森森的牙,「當年燒我那勁頭呢?拿出來讓我看看。」
雲中子咬著牙沒說話。
他的左手掐著一個極複雜的訣,指尖微微顫抖,額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,像是從皮膚底下鑽出來的蚯蚓。
金色的符光在他周身盤旋,但紅蓮業火的溫度太高了,那些符籙剛成形就被燒成了灰燼,還沒來得及發揮作用便已經消散在風裡。
「哪吒……你……」雲中子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板,「你當真不知自己招惹了什麼?你護不住她的,誰也護不住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