賣糖葫蘆的攤販笑呵呵的開口:「許久不見你們來了。」
南焉微微抬眸。
哪吒:「你還認得我?」
「認得,認得,長得這般好看的人可不多,怎會認不得?」他說著多看了一眼南焉:「就是……」
哪吒把兩串糖葫蘆往南焉面前遞了遞,紅艷艷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衣,在燈火下像兩串小小的燈籠。
「拿著呀。」他說,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的輕快,「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,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盯著這糖葫蘆看了半天,我還以為你看上人家攤主了。」
南焉伸手接過了一串,指尖碰到竹籤的時候頓了頓,糖衣在燈火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。
攤販忍不住笑著:「這串糖葫蘆算我送二位的,時隔這麼久還能再遇見也是有緣分。」
「公子,我當年一眼便覺得你二人般配,只是那年姑娘年紀還太小,可你卻也樂意陪她鬧騰。」
哪吒哼了一聲:「那是,她現在可是我媳婦兒。」
南焉沒接話,低頭咬了一顆山楂,糖衣在齒間碎開,甜味漫上來,混著山楂的酸,像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她慢慢嚼著,眼眶有點發熱,但是忍住了。
哪吒走在她身側,步子放得很慢,紅繩垂下來的一截在風裡輕輕晃。
「這裡比西岐好。」哪吒忽然說。
南焉偏頭看他。
「西岐太規整了,到處都方方正正的,像給人量身定做的棺材。」他雙手枕在腦後,仰頭看著夜色里模糊的屋檐剪影,「朝歌亂,亂得舒服,人該咋活就咋活,不用端著架子。」
南焉又咬了一顆山楂:「可他們都在罵帝辛。」
「君子論心不論跡,就算帝辛確實昏庸過,但那也不是他一人的錯。」
「況且……小花仙覺得帝辛是個好的,我便幫你護他,只希望西岐別散的太快,我要殺的少了,成聖怕是更難尋路了。」
「讓開讓開!報——西岐急報!」
一個傳令兵從長街那頭飛奔而來,背上插著三面令旗,滿頭是汗,沿途的人紛紛讓道,酒肆里探出幾張醉醺醺的臉張望了兩眼,又縮回去了。
傳令兵衝過他們身側時,帶起一陣風,把南焉的衣擺掀了一下。
哪吒伸手替她按住衣角,垂眼看了看那傳令兵消失的方向:「消息挺快的嘛?」
他語氣隨隨便便的,像在說今晚的月色不錯。
南焉沒接話,把竹籤上最後一顆山楂咬下來,慢慢嚼著。
「去看看?」哪吒問。
南焉點了點頭:「去報喜,我要吃好吃的。」
哪吒突然有些想念了。
該說不說,帝辛確實會享受,王宮的廚子做飯一絕,嘗一口就愛上了。
當初他和南焉去找李長卿畫畫的時候,還想過把那廚子也綁走呢。
但仙人的世界,一個凡人有點累贅了,要是死了,那就沒人做飯了。
兩個人順著長街往王宮走。
越靠近宮城,巡邏的甲士越多,鐵甲摩擦的聲音在夜色里此起彼伏。
宮門外的火把把地面照得明晃晃的,兩個守門將領看見來人,先是一愣,認出了哪吒那張辨識度極高的臉後,臉色變了變,一個快步迎上來,另一個轉身就往宮裡跑。
「見過……見過上仙。」將領抱拳行禮,語氣恭謹裡帶著藏不住的緊張,「大王正在內殿議事,您二位——您二位稍候,末將即刻通傳。」
哪吒擺了擺手:「不急著通傳,先去找廚子給我來一桌菜,我媳婦兒都餓了。」
南焉默默看向哪吒。
哪吒:「……行吧,是我餓了。」
將領張了張嘴,看了看他身後的南焉,又看了看哪吒手裡那根空了的糖葫蘆竹籤,硬是把到嘴邊的「這不合規矩」咽了回去,側身讓出一條路:「上仙請。」
畢竟大王吩咐過,不管他們二人有什麼要求都得答應。
王宮比朝歌城內安靜得多。
宮牆高聳,將城中的喧囂隔絕在外,只有檐角的銅鈴在風裡偶爾響一聲,清泠泠的。
侍女將二人引至內殿偏廳。
南焉在偏廳外停住了腳步。
透過半掩的朱漆木門,她看見殿內燈火通明,帝辛坐在主位上,一手撐著額角,正在聽幾個臣子奏報,他的冕旒珠串一動不動,整個人像一尊被燭火照亮的銅像。
「……西岐文王已故,伯邑考昨日遇刺,西岐城內哭嚎震天,姬發已在城外點兵,打著『討逆』的旗號,恐怕不日便要東進。」
「伯邑考的頭被掛在朝歌南門了,西岐那邊已經得了信,這是要逼他們反。」
帝辛聽著,指尖在扶手上敲了兩下,神色未變,只「嗯」了一聲。坐在左下首的比干側過頭來,目光透過門縫,恰好與南焉對上。
比干愣了一下,隨即起身:「大王,那兩位上仙到了。」
帝辛的視線移過來,落在南焉臉上時,那一層覆蓋在眉宇間的沉鬱似乎淡了一瞬。他揮了揮手,幾位臣子立刻識趣地行禮告退,經過門口時紛紛低頭,沒人敢多看。
「伯邑考的人頭,是我讓掛的。」哪吒開口,語氣像在報菜名,「你們要是嫌掛低了,明兒讓人再往高處挪挪。」
帝辛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聲不輕不重,像是爐膛里悶燃的炭火:「上仙行事果然痛快。」
沒想到二人居然如此果斷,實力也強橫至此,說取伯邑考首級,一去一回甚至未過子時!
若不是聞仲親自去看了,他都不敢相信,伯邑考居然會就這麼死了!
「痛快?」哪吒歪了歪頭,「大王是痛快了,我們可都累了。」
帝辛站起身,從案後走出來,袍袖垂落在腳邊,一步一步踱到他面前。
「二位上仙願意住在朝歌,便是我殷商最大的事。」他轉過身,朝殿外喊了一聲:「議事到此為止,任何事都沒有二位上仙重要,傳膳!」
膳房備菜很快,流水一般端上來,擺滿了偏廳的矮案。牛炙、羊羹、黍米飯、蜜漬梅子、清蒸魴魚,還有一壺溫過的黃酒。哪吒盤腿坐下來,拿起筷子就夾了一片炙肉送進嘴裡,嚼了兩下眼睛一亮。
「還是這個味兒。」
南焉在他對面坐下,看著滿案的菜出神。
哪吒嚼著肉,含含糊糊地說:「吃啊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」他拿筷子夾了一塊蒸魚放到南焉碗裡,「殷商的廚子做魚真有一手,嫩是真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