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焉低頭看著碗裡的魚塊,熱氣氤氳上來,模糊了視線。
她拿起筷子,夾了一點送進嘴裡,魚肉確實很嫩,入口即化,鮮味在舌尖散開,她卻覺得像在嚼棉花。
哪吒看著她,嚼肉的動作慢了下來。他把嘴裡的東西咽了,放下筷子,探身湊近了一點:「小花仙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這副樣子,比剛才嚇唬我師父的時候還嚇人。」
南焉抬起眼看他,哪吒正歪著腦袋,火光映在他側臉上,把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情照得輪廓分明,但眼底的認真沒有藏住。
他忽然覺得鼻子發酸,趕緊低下頭去扒了一口米飯。
哪吒沒再追問,重新拿起筷子給她夾菜,一塊、兩塊、三塊,碗裡的菜堆得冒了尖,他夾菜的動作很隨意,像是順手。
偏廳里只有筷箸碰碗的細碎聲響,和殿外風穿過銅鈴的清泠餘音。
帝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了內殿,將這方空間留給了他們。
南焉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,端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黃酒,酒液溫過,入喉時暖意順著食道漫下去,在胃裡散成一團溫熱的光。
「吒吒。」她開口,聲音很輕。
「嗯。」哪吒應了一聲,嘴裡還在嚼一塊牛筋。
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……」
哪吒嚼牛筋的動作停住了,他把嘴裡的東西囫圇咽下去,抬頭看她,臉上那層玩世不恭的殼一瞬間碎得乾乾淨淨。
「你說什麼?」
南焉握著酒杯,指節泛白:「我是說,如果……」
「我不愛聽。」哪吒打斷她,聲音不高,卻重得像一塊鐵砧砸在磚地上。
他頓了頓,唇角扯出一個不像笑的弧度:「不准說。」
南焉沉默了半晌:「好,那就……不說。」
哪吒忽然伸手,把她手裡的酒杯拿過來,仰頭一口飲盡,然後把空杯子「咔」一聲擱在案上。
「你想走,我就陪你走。你想留,我就陪你留,你想殺人,我就替你遞刀。」他看著她,那雙眼睛在燈火下亮得驚人。
南焉張了張嘴,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哪吒咧嘴笑了一下,重新拿起筷子,往她碗裡又夾了一塊炙肉:「吃吧,吃完我帶你去看星星,比陳塘關的好看。」
「不過應該沒有碧游宮的好看……」
南焉終於笑了,那笑容很淡,像冰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細紋,但確實在。
她端起碗,把那塊炙肉吃了下去。
殿外的銅鈴又響了一聲。
涼風從宮牆的垛口灌進來。
哪吒把筷子擱下,拍了拍手上沾的醬汁,站起身來朝南焉伸手:「走,帶你去看星星。」
宮城東邊有個觀星台,以前殷商的天文官住那兒,帝辛嫌他們天天報吉凶煩得很,把人攆去南郊了,台子空著,倒是個清淨地方。
他走在前面,步子邁得大,走兩步又慢下來牽過她的手。
穿過兩道宮門,拐過一條長長的夾道,觀星台便立在夜色里,一座圓形石台,三層台階,台面鋪著青磚,四面沒有遮擋,頭頂是一整片倒扣的蒼穹。
哪吒縱身一躍,上了台面。
她在台邊坐下,裙擺鋪開在青磚上,仰起頭。
朝歌的夜空確實開闊,星子密匝匝地擠在一起,像誰打翻了一匣子碎銀,銀河橫貫南北,光帶隱約泛著淡淡的紫。
哪吒在她身側躺下來,雙手枕在腦後,翹著一條腿。「你看那顆,」
他拿腳尖指了一個方向,「偏東南、最亮的那顆,太白的位星,你記得太白嗎?」
「就是咱們東海屠龍時候來的那個老神仙,他就是那顆星星所化,主殺伐。」
「小花仙,你說是我這個殺神厲害,還是他厲害?」
「有可比性嗎?」
南焉順著他腳尖的方向看過去,那顆星確實亮,冷白的光,孤零零地懸在銀河邊緣。
「這方小世界,只會局限你。」
「我以前也看星星,」她慢慢開口,聲音散在風裡,「在碧游宮的時候,師父有一本星圖,畫了三百六十五顆主星、一千四百八十顆輔星,每顆都有名字,他說天上的星星對應一個人,一顆星暗了,就是一個人要走了。」
哪吒偏過頭看她,從下往上的角度,她的下頜線被星光照得柔和,嘴角是平的,但眼底有一層很淡的水光,被夜風吹得漾了漾,又沉下去了。
「那你那顆是哪一顆?」哪吒問。
南焉低下頭來看他,笑了一下:「我?我可不在。」
哪吒沉默了一會兒,把翹著的腿放下來,翻身坐起,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,面朝著她。
「小花仙,我知道很多事,也知道你的難處,但你別擔心,有我在呢。」
南焉沒接話,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夜空。
風小了些,銅鈴也靜了。
台下的宮城裡傳來換崗甲士的腳步響,鐵鞋踏在磚石上,整齊劃一,一聲接一聲,像悶雷滾過地面。
「伯邑考的事,」南焉忽然說,「你下手的時候,可曾猶豫?」
哪吒撓了撓後頸。「猶豫什麼?他師父是闡教的,他弟弟也是闡教的,將來西岐打過來,他站那邊,我站這邊,左右都要死,早死晚死的區別。」
他說得坦蕩,像個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市井閒漢。
「你這是忘了自己也是闡教?」
「嗯?」哪吒震驚:「我不是截教和地府的贅婿嗎!!?」
南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:「對!」
哪吒又笑開了,笑聲散在夜風裡,被高台四面的空曠吞沒了大半。
「所以我現在是既叛了闡教,又沒入截教,還掛了個地府編外的名頭?」哪吒掰著手指數,一副認真盤算的模樣,「那我將來要是真成了聖,該算哪家的?」
「算我家的。」南焉說。
哪吒躺回去,雙手枕在腦後,望著那層銀河。
「小花仙,你說要是元始天尊找來咋辦?咱們可打不過他。」
「而且這量劫這麼大的功德和因果……」
「打不過吧?」南焉的聲音很輕:「但我師父打得過。」
通天是四大聖人中最強的,只是受制於鴻鈞而已。
當下還是得先想辦法讓通天以劍證道,可……系統沒了,獎勵也沒了,她卡在這不上不下的,怎麼兌現以劍證道的諾言還是個問題。
她眼前如白光一閃而過。
再睜眼,已經身處一片純白的空間之中。
南焉嘆了口氣:「您……是來懲罰我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