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可知錯。」
她搖頭:「我不知。」
「父神，你身為天道，從小對我要求甚嚴，我理解你，可不代表你能一次次的左右我！」
空間中傳來聲音，帶著幾分不悅:「身為我的女兒，你居然還為情愛所困！」
「情愛？」南焉突然笑了:「我從誕生意識起，便穿梭在各個世界中幫你維護世界的平衡和力量，至今已經一百七十二萬年3684天！」
「我從未求過你什麼，我也從未擁有過什麼！」
「旁的任務者完成任務，會有百億資產，會有一個滿足願望的條件，會有復活所愛的選擇，可我有什麼？我有得到過什麼！」
「你一次次抹去我的記憶，可靈魂始終是一個靈魂，縱使你把他的魂魄丟進別的世界，我還是會找到他！」
南焉話音落下，純白空間裡靜了一瞬。那聲音沒有再立刻回應，像一陣風在空曠的殿堂里盤旋了半圈，才重新落下來。
「一百七十二萬年。」那聲音重複了一遍，語調平得像在念一卷舊檔，「你記得倒是清楚。」
南焉仰著頭，目光沒有躲閃。
打她有意識起，他的聲音和意志就像一張無處不在的網，一根看不見的線，牽著她走了無數個世界。
「所以你是在怨我？」
「我不敢怨您。」南焉說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一個近似笑的弧度，但眼底沒有笑意，「我只是在陳述事實。您給我的任務，我完成了，可我從沒有得到過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選擇。」
沉默像一塊巨石壓了下來。
過了很久，那道聲音才又響起，比方才低沉了些許：「你選中了他，他是氣運的變數，是截教與闡教的殺劫之眼，是這一量劫的楔子，你沾染他，便沾染了因果，因果纏身，你又如何替我平衡諸天？」
「我沒有選他，」南焉說，「是他找到了我。一百七十二萬年來，他每一次都找到了我，您把他丟進不同的世界，抹去他的記憶、換他的皮相、改他的出身，可他每一次都能在茫茫人海里認出我。您難道就不好奇，這到底是什麼？」
純白空間裡的氣息驟然沉了下來。那聲音沒有再立刻反駁，像一顆石子投入深井，許久才傳來一聲極輕的迴響。
「……你是在問我？」
「我在請您看看。」南焉說，「您是天道，是三千世界的執法者，可您看過他的眼睛嗎？您看過他看著我時，那雙眼睛裡裝的是什麼嗎？」
她沒等那聲音回應，繼續說道：「我替您走了那麼多世界，見了那麼多人，他們追逐力量、追逐永生、追逐權柄，可他從沒追過那些，他每一次醒來，第一件事就是找我。您抹去一次，他找一次；您抹去十次，他找十次；您抹去一萬次，他找一萬次。」
「父神，這不是因果，這是——」她頓了一下，唇邊的笑意終於真實了一點，像寒夜裡忽然亮起的一點火星:「愛。」
「是遇到時，心跳先認出對方的銘刻。」
她本來以為，父神沒有完全抹殺哪吒的靈魂，是給她的機會，哪怕機會很渺茫，但他始終沒有下殺手。
否則以他的存在，一個念想就可以讓哪吒化成飛灰。
可這一次，她想起一切時，憤怒隨著難過一起襲來，她像是一個小丑，像是棋盤上被轉著玩的棋子。
空間裡那道聲音沉默了比任何一次都長的時間。
長到南焉幾乎以為他已經離開了。
然後那聲音又響起來，比方才輕了些許，但那股威壓絲毫不減：「你每一次找到他，又每一次失去他。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囚牢？」
「囚牢？」南焉搖了搖頭，「如果每一次分別之後他都會回來找我，那這算什麼囚牢？這是鑰匙。」
她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像是在接什麼看不見的東西：「我接過您給我的每一個任務，完成了所有使命，我走我只求您一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成全我們。」南焉的聲音很輕，卻穩得像一根釘入石縫的鐵楔:「即使您要降罪我也承擔，即使我被收去一切權柄，永遠留在這個世界。」
純白空間裡起了風。
那風從四面八方湧來，裹著一種蒼老、沉重、幾乎讓人膝蓋發軟的氣息，像一座看不見的山壓下來。
南焉紋絲不動。
她只是抬著手，掌心朝上，像在等一顆落下來的星。
風越來越急，她鬢邊的碎發被吹得翻卷，衣袍獵獵作響，連腳下的純白地面都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，蛛網一樣蔓延開去。
可她的眼睛沒有眨，手沒有抖，嘴角那一點弧度甚至加深了些許。
終於，風停了。
裂紋合攏了。
那道聲音重新響起來，比方才低了許多，像是嘆息，又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放下。
「一百七十二萬年，你不是頭一回向我討東西。」
「確實。」南焉說，「但每一次都是他。」
「若我不給呢？」
「那您就抹殺我，」南焉說，「我不想再繼續了。」
那道聲音終於響起來，比方才輕了許多，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疲憊。
「一百七十二萬年，糾正了一萬四千零六次失衡。你確實做得很好。」
那聲音頓了頓：「好到你開口要東西的時候，我竟然沒有辦法立刻拒絕。」
南焉沒有動，但她的呼吸微微屏住了。
「可你當真以為，我只是為了看管你才一次次抹去他的魂魄？」
南焉愣了一下：「……不然呢？」
「他是異數。」那聲音說，語調平靜得像在陳述天象規律，「他是天地間唯一不受『命數』牽引的靈魂，天道寫不出他的軌跡，輪迴記不住他的因果。每一次將他投進世界，他的存在都會讓那個世界的氣運偏移三成以上。你以為我是在懲罰你？不，我是在替諸天萬界清障。」
南焉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。
那聲音里終於出現了一絲異樣的情緒，像古井裡泛起的一圈微瀾，「我可以改人命數，卻不能改『本真』。他的靈魂像一根釘子，死死釘在『找到你』這件事上，任我撥動輪迴的水流，他始終逆流而上。一萬次了，我試了一萬次。所以我放棄了。」
南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「您……放棄了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