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音說,語調里那層古井般的冷意一點點褪去,露出了底下某種極淡的、近乎無奈的東西:「你的任務,由他完成,如果他能殺了鴻鈞,他便是時空局的成員了。」
一枚令牌叮噹𪠽的砸在了南焉面前,在純白空間裡盪開一圈細細的回音,上面有一個時鐘的圖案,背景乍看像一方星圖,細看紋路蜿蜒交錯。
她彎腰拾起,指尖觸到令牌表面的一瞬,一股極淡的暖意順著指腹漫上來,像握住了一小塊被日光曬透的石頭。
時空局的令牌。
持此令者,可通行諸天萬界,不受命數轄制。
南焉抬起頭:「他能殺鴻鈞?」
「不能。」
「鴻鈞是聖人的老師,是道祖之下的第一人,他若想殺鴻鈞,便要先觸碰那條線——」
南焉說,聲音平靜,掌心卻握緊了那枚令牌,「你給了他一個必死的任務。」
哪吒不是她,她經歷過多個世界,有保命的底氣,大不了死了神魂離開後重新來過。
但哪吒死了,就真死了。
「你想……借鴻鈞的手殺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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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似一個考驗,實則一個陷阱。
「機會只有這一次。」
南焉沒有說話。
「若他失敗了呢?」
「若他失敗了,」那聲音平靜地說,「你便回來繼續履職,走完你未竟的路,他的魂魄我會另投往生,你再找不到他。」
南焉閉上了眼睛。
她感覺到掌心裡那枚令牌的稜角硌著皮膚,微涼的銅面正在被她的體溫焐熱。
她想起哪吒方才在觀星台上躺著的模樣,雙手枕在腦後,翹著一條腿,拿腳尖指那顆太白位星,問她和那個老神仙哪個厲害。
她想起他說「你想走我就陪你走,想留我就陪你留,想殺人我就替你遞刀」時,那雙在燈火下亮得驚人的眼睛。
如果是他,他一定……
會毫不猶豫的接下這挑戰!即使是死局,也要絕處逢生!
她睜開眼。
「他接了。」
她說完這三個字,純白空間裡的氣息驟然一輕,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被放下了。
那聲音說,竟帶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哂意,「就不怕他惱你替他做主?」
「他不會。」南焉說,嘴角彎了彎。
那聲音沒有再回應。
「系統呢!?」
「死了。」
南焉瞳孔皺縮:「什麼……」
「他違背我的意志,用自身保護你們。」系統本就是主神所創,為的是監視任務者和帶領任務者,他們可以穿越諸天世界,是因為系統本身就有一道主神的力量。
而系統的力量,已經在那次耗盡了。
南焉:「救它!」
「你沒有我資格和我再談條件。」
「可是,為難我對你來說有什麼好處嗎?」
她很清楚,自己來到這裡就是為了父神,自己的任務不能完成,那對於父神來說也要更多的時間甚至力量去善後。
「救它。」
空間中再度陷入沉默,他第一次好奇,南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乎一個系統的性命了,又或者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情了。
上位者,不該出現這些沒有必要的感情。
更何況是經歷過許多個世界,本就會慢慢變得情感漠視的南焉。
「那只是我的一縷意識。」
南焉點頭 ,她知道,從一開始就知道,可她還是想要它存在,
它護了她一次,她想救它。
時間一晃而過,到最後不了了之,他沒有說救,所以南焉心裡照樣很沒底。
如果系統能回來,她就能湊夠精血集齊法則,可是現在,系統的消失讓一切都變得不確定了起來。
她之前所有的布局都要改變, 天道碎片,那麼所有的一切都改變,本來按照自己的打算,就算哪吒什麼都不做,自己也能把鴻鈞的命送到他面前,可是現在······
純白空間裡起了變化,先是腳下的裂紋合攏,然後四周的白光一層層褪去,像退潮的海水,露出底下的夜穹與星子,露出觀星台青磚的縫隙,露出哪吒近在咫尺的臉。
他眉頭擰著,嘴角抿成一條直線。
「你去哪了?」他問,聲音壓得低,可尾音有一絲極細的顫,「你剛才突然就沒聲了,眼睛發直,喊你也不應,我差點——」
他沒說完,嘴唇又抿住了。
南焉偏頭看他,手裡還握著那枚令牌。
夜風從台邊灌上來,撩起她鬢邊幾縷碎發,她沒拂開,只是看著他,看著他眼底那層還沒來得及散去的、比驚懼更沉的什麼。
「吒吒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要給你找個活兒干。」
哪吒愣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掌心裡那枚令牌上,看了片刻,又抬起來看她。
「什麼活兒?」
「殺一個人。」
哪吒眨了眨眼,沉默了兩息,然後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情像一層薄冰似的從他臉上滑開,底下露出的是一張很認真的臉。他把胳膊從膝蓋上放下來,坐直了身子,目光落在她眼裡。
「殺誰。」
「鴻鈞。」
夜風忽然大了些,銅鈴在遠處叮叮噹噹地響成一串。台下的宮牆根里傳來巡夜甲士換崗的腳步聲,一聲接一聲,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。
哪吒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咧了一下嘴,一個很淡的笑,但那笑容沒有進入眼底,他只是伸出手來,把她掌心裡那枚令牌拿過去,翻來覆去地看了看,銅面映著他指腹上細細的繭痕。
「鴻鈞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把令牌掂了掂,分量沉甸甸的,像握著一小塊濃縮的夜色,「好難啊~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師父通天打得過他嗎?」
「打不過。」
「那你覺得我打得過嗎?」
南焉看著他,星光照在他側臉上,把他下頜那道利落的線條照得分明。她靜了片刻,說:「現在打不過。」
「以後呢?」
「以後——」南焉抬起手,指尖落在他眉骨上方,輕輕拂過那道被夜風吹亂的碎發,「以後有我。」
哪吒偏了偏頭,像一隻被撓到舒服處的貓,眼底那層堅硬的殼鬆動了一瞬。
「你教我?」他說,「你打得過鴻鈞?」
「我打不過。」南焉說,「但我知道他的命門在哪。」
哪吒歪著腦袋看她,唇角那點弧度加深了些許:「那你什麼時候教我?」
「明天。」
「這麼快啊~那……這麼難的任務,花花是不是該給我些動力?」
他湊近了些,輕輕蹭了蹭她的鼻尖:「剛剛嚇死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