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光在他天靈蓋上炸開,把他那一頭被第一道雷劈得捲曲的碎發又燎了一遍,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焦糊的、混合著髮絲和衣料的味道。
他整個人被劈得往下一矮,脊背彎折了一個近乎誇張的弧度,後腦勺差點磕上南焉的膝蓋。
可他沒有倒。
他撐著石欄,五指扣進磚縫裡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整個人像一根被狂風壓到極致又死死繃住的竹——彎到了底,卻不斷。
電芒順著他後頸爬下去,沿著脊骨的輪廓一路綻開細碎的藍紫色火花,噼啪作響,像一個點燃了引信的爆竹,在他的背脊上炸成一條蜿蜒的光河。
他肩胛骨之間的衣料被灼穿了兩個小洞,露出底下泛著灼紅的皮膚。
南焉的手還搭在他手腕上,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脈搏在那道雷擊入體的瞬間停了一拍,然後猛地變得又急又亂,像擂鼓一樣一下一下撞在她指腹下。
他沒有鬆手。
電流褪盡之後,哪吒緩緩直起身,後腦勺的碎發還在冒著青煙,一縷一縷地翹起來,像被風揉亂的鴉羽。
他偏過頭,眼角被電光灼出了一道細小的紅痕,卻毫不在意地舔了一下被電麻的嘴角,嘶了一聲。
「媳婦兒……」
他委屈的眨眨眼:「他不做人!!」
南焉尷尬的笑了笑。
本來就不是人……
他仰起臉來看天,夜穹低垂,星子照常亮著,雲層薄得像一層紗,看不見任何異樣,可他知道那道光是從哪裡來的。
「一家人的排面就是被雷劈兩回?」他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但聲音裡帶著一絲被壓得很低的、磨過砂礫般的啞,「你這父神,挺會疼人。」
南焉的手還扣著他腕脈,指腹下的心跳正在一點一點平復下來,從狂亂漸漸回到沉穩的節奏里。
「誰讓你口無遮攔?」她輕聲說。
哪吒側過臉來看她,夜色里他的眉眼被方才那兩道雷光洗過。
「我偏要說。」
他抬手,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嘴角被電灼出的那點乾裂的皮,把血絲蹭在指腹上,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。
「他一道雷劈不死我,兩道也劈不死。他大可以多劈幾道,看看是你心疼得快,還是他出手得快。」
南焉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她沒有接這句話,只是把掌心貼到他鎖骨下方那片被灼得最重的地方,青色的光再次從她掌心裡透出來,溫潤而綿長,像一條無聲流淌的溪。
她能感覺到他皮膚底下殘餘的電芒在被她的靈力一點點裹住、消融、撫平,像是把一把碎沙攏回掌心。
哪吒安靜了一瞬。
他閉上眼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,沒有出聲。
「……你這靈力,」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,「跟你人一樣。」
「什麼?」
「軟。」他睜開眼,偏過頭來看她,嘴角彎了一下,帶著一點被電過之後殘餘的倦意。
南焉沒理他,掌心往下移了寸許,按在他心口的位置上,感受底下那顆心跳穩穩地、沉沉地跳著,才終於鬆開手。
「你別說話了。」她說。
「那不行,好不容易能讓你多摸我幾下。」哪吒正色道,坐直了身子,一把抓住她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,按在自己胸口方才被雷灼過的地方,「你看,這兒還疼呢,你再幫揉揉?」
南焉抽了一下手,沒抽動。
他的手心比她想像中要燙,像是方才那兩道雷光還在他血脈里沒散盡,隔著薄薄一層衣料,那股溫熱透過她掌心傳上來,帶著他心跳的節奏,一下,一下,沉穩而有力。
南焉張了張嘴,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,只是垂下眼睫,看著兩人交疊的手。
觀星台上忽然安靜下來。夜風從東側灌上來,吹動她鬢邊的碎發,也吹動他衣擺被電焦的那片衣角,邊緣的灰燼隨著風散落下去,露出底下一截新生的、泛著淡粉色的皮膚。
南焉緩緩翻過手心,把自己的指縫嵌進他的指縫裡,十指交扣。
「……那天被自己的嘴害死了。」她說。
哪吒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一下,笑得比方才輕很多,目光落在兩人交扣的手指上,拇指在她手背上緩緩蹭了蹭。
南焉側過臉,看向不遠處地面上靜靜躺著的銅令牌。那道紫雷落下來的時候,令牌被彈飛出去,滾了三尺遠,落在觀星台磚縫的夾角里,銅面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她鬆開手,起身走過去,彎腰拾起那枚令牌。
指尖觸到銅面的瞬間,她頓住了。
「……吒吒。」
「嗯?」
哪吒撐著石欄站起來,後腰那一塊被撞得還有些酸,他咧了咧嘴,走到她身後,下巴擱在她肩窩裡,湊過去看那枚令牌。
「既承其名,當承其重。既受其劫,當護其人。」
哪吒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然後他沉默了三息,忽然笑出聲來。
他直起身,把那枚令牌從南焉手裡拿過來,掂了掂,銅面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啞光。
南焉沒忍住,彎了一下嘴角,伸手把他肩上那截被電焦的碎布料拈下來,順手彈進風裡,看著那片焦黑的布角被晨風捲走,落入觀星台下連綿的宮檐之間。
「走吧。」
「去哪兒?」
「教你法則。」
哪吒眨了眨眼,然後咧嘴笑開,露出一口被雷光灼過之後微微泛白的牙齒,襯著他那張被電得灰撲撲的臉,顯得格外生動。
「好。」他說,主動伸手牽住了她的手,掌心滾燙,「那我要是學不會,你可得負責。」
南焉回握住他的手,指尖穿過他的指縫,十指交扣。
「學不會就再挨一道雷。」
「……你是你父神親生的吧?」
「怎麼動不動就劈我……」
晨光從東邊的宮檐漫上來的時候,觀星台上的寒氣還沒散透。
哪吒盤腿坐在石欄邊上,一手撐著下巴,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轉著那枚銅令牌。
令牌在指縫間翻飛,銅面被初升的日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。
南焉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,手裡捏著一片剛從台角摘下來的梧桐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