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法則

  「法則不是術法。」她說，聲音被晨風吹得有些散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，「你以前學的那些東西，都是在這個世界既定的規則之上蓋房子，你蓋得再高、再穩，地基是別人打的。」

  她把那片梧桐葉舉到兩人之間，葉片邊緣還掛著朝露，在光線下泛著瑩潤的珠光。

  「法則，是去碰那個打地基的人。」

  哪吒停下轉令牌的手，眯著眼看那片葉子。葉脈在晨光里透出細密的紋路，像一張縮小的河網。

  「你拿一片樹葉跟我講法則？小花仙，這會不會太隨便了啊，咱們學的可是法則！」他歪了歪頭:「我以為你要先教我打坐、入定、悟道什麼的。」

  「你會打坐嗎？」

  「會。」哪吒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胸。

  南焉看了他兩息，把葉子翻了個面。

  「那你看這片葉子。」

  哪吒盯著它看了半晌:「這葉子……」

  「可真葉子啊。」

  南焉:「……」

  哪吒:「……它有紋路。

  「然後呢？」

  「它是綠的。」

  南焉沒接話，只是把葉子又翻了一次。陽光從葉面的角度偏轉了一下，露珠沿著葉脈滾了半寸，停在葉尖上顫了顫，沒有落。

  哪吒的眼神忽然變了。

  他不是在看那片葉子。

  他看見了水珠懸在葉尖的那一刻——露珠的底部和葉面之間隔著一層極薄的空氣，像一道看不見的屏障，把兩個本該接觸的東西隔開了。

  那一層屏障太薄了，薄到幾乎不存在，可它偏偏存在。

  他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
  「……水。」

  「什麼？」

  「水不想落下去。」哪吒伸出手，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葉尖的露珠，露珠在他指尖上滾了一圈，沒散，像一顆裹著光的小珠子，乖巧地停在他指腹上。「它想留在葉子上，所以它留住了。」

  南焉的嘴角動了一下，很輕，像湖面上漾開的一圈漣漪。

  「你看懂了。」

  

  哪吒把指尖上的露珠湊到眼前端詳，睫毛幾乎要碰到水珠的表面。那顆露珠在他指腹上微微顫動，映出他半邊臉的輪廓，眉眼被扭曲成一道彎彎的弧線。

  「……可是，水就是水，它怎麼想的？」

  「誰告訴你是誰在'想'？」

  哪吒愣了一下。

  南焉走近一步，伸手覆在他托著露珠的那隻手上。

  她的掌心比晨風暖，貼上來的時候，哪吒能感覺到她指尖有一層極薄的、幾乎察覺不到的靈力在流動。

  「不是它在想。」南焉的聲音低下來，「是我在想。」

  「想什麼？」

  「想它應該怎麼想。」

  哪吒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指腹上那滴露珠，日光正一點一點地把它蒸薄，邊緣變得模糊，像被風吹散的墨跡。

  「法則不是命令。」南焉說，「是想。」

  「想得足夠多，就能讓東西按你想要的方式走？」

  「不是你控制她們，而是她們自然而然的，就這麼去做做。他。」

  哪吒把快要蒸乾的那點水珠往手心攏了攏，水珠在他掌心裡滾了一圈，最後滲進他掌紋的溝壑里，不見了。

  他抬頭看南焉，眼珠亮得驚人。

  「再教我一次。」

  「什麼？」

  「再給我一片葉子。」

  南焉看了他兩息，抬手從梧桐枝上又摘了一片，遞過去。

  這一次哪吒沒有盯著葉脈看，他把葉子舉到眼前，隔著一指的距離。

  哪吒的指尖沒有碰到葉子，可葉面最邊緣的那一小片地方，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了一下，微微往下彎了彎。




  哪吒收回手，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，手指上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「剛才那一下——」他的聲音有點啞，像是喉嚨里堵著什麼又硬又軟的東西，「是不是？」

  南焉看著他，把嘴角的笑意壓了壓，只讓聲音里透出一點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哪吒猛地從石欄上跳下來，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，差點沒站穩，他踉蹌了半步，伸手扶住南焉的肩膀穩住身子，然後看著她，笑得整張臉都亮起來。

  「我碰到了！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法則！」他攥住她肩膀的手指收緊，指甲幾乎要嵌進她衣料里:「我是天才？」

  「當然！」

  哪吒深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來，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氣都換一遍。

  他鬆開南焉的肩膀，退後半步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頭看了看天色。

  晨光已經從東邊鋪滿了整個觀星台，把石欄上那兩道被雷劈出的焦痕照得分明，也把他灰撲撲的臉照得亮堂堂的。

  「……我好像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了。」他說，聲音比方才沉了一點，像一根弦被擰緊了半圈，「葉子知道它自己長什麼樣，所以它能被碰到。我剛才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找詞。

  「我剛才沒碰它。但我想過它會被碰成什麼樣，所以它就——」

  「所以它就提前彎了。」南焉替他說完。

  哪吒安靜了一瞬，然後咧開嘴笑了，露出被雷光灼過之後還泛著一點白的牙齒。

  「這玩意兒真有意思。」

  「還有更有意思的。」南焉從他手裡把那片被他"碰"彎過邊緣的葉子拿回來，指尖在葉面上捻了一下，葉片忽然從中間裂成兩半，裂口齊整得像刀裁的，邊緣沒有一絲毛糙。

  哪吒捏起其中半片葉子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。裂口光滑得不像話，連葉脈都被齊整地切斷，斷面泛著一點微濕的、新鮮的綠意，像是剛被裁開的生絹。

  「你這不算犯規？」他抬眼，嘴角翹著，把半片葉子舉到南焉面前，「你的靈力碰過了，不算數。」

  南焉把另外半片葉子收進掌心，合攏手指，再張開的時候，那半片葉子已經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團瑩潤的綠光，像一枚縮小的螢火蟲，懸在她掌心上空，「你不信，可以再試一次。」

  哪吒眯著眼看了那團綠光兩息，然後伸出手指去戳了一下。

  指尖剛觸到那團光的邊緣，綠光突然炸散開來，化成無數細碎的光點，像被驚飛的一群流螢，向四面散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