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吒下意識地五指一攏想兜住它們,光點卻從他指縫間滑了出去,不等他再動,它們在半空中盤旋了半圈,重新聚攏回南焉掌心,凝回那團綠光的模樣,安穩得像從沒散過。
哪吒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南焉掌心裡的光,沉默了三息。
「……它認識你?」
「噗!哈哈哈哈不是認識。」南焉輕輕一翻手腕,那團光像一滴水珠從葉尖落下,落入她掌心裡沒了蹤影:「是讓它記住自己。」
「記住自己。」哪吒重複了一遍這句話,聲音放得很慢,像在咀嚼一枚味道複雜的果子:「小花仙,我不明白……」
「這太難了……」
「法則的深一層用法,就是種因。」
「種因?」
「你現在能彎一片葉子,是因為你想了它被彎之後的樣子,它順著你的想走了,但如果你想讓一片葉子在三天之後自己彎,而不需要你現在站在這裡想它呢?」
哪吒皺了皺眉:「那就不是法則了,那是預言。」
「不是預言。」南焉搖了搖頭,她抬手從梧桐枝上又摘了一片葉子,遞給哪吒,「你再試一次。」
哪吒接過葉子,低頭盯著看了幾秒,指尖沒碰上去。
這一次他閉了閉眼,眉心微微蹙起來,像是在很用力地集中精神,片刻之後,葉子的邊緣確實又彎了一下,幅度比剛才大了一些,像有人輕輕掐了一下葉角。
「好。」南焉說,「你把這片葉子留給我。」
哪吒睜眼,把葉子遞過去。
南焉接過葉子,沒有動,只是把它放在自己掌心裡,然後看著哪吒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「你剛才想它彎過的那一下,已經留在它裡頭了。」
哪吒愣了一下:「什麼意思?」
「這片葉子現在有一道'痕跡'。」南焉把葉子平舉到兩人之間,「它知道自己被彎過。就像你的手肘,就算伸直了,也記得自己能彎。這不是肌肉的記憶,是存在的記憶。我什麼都不會對它做,可他三天後就會彎。」
哪吒狐疑地接過葉子:「真的假的?」
他退了兩步,回頭看了看南焉,又看了看那片葉子,葉子紋絲不動地立在縫隙里,邊緣被朝露浸得微微反光,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「三天之後它會自己彎?」
南焉:「法則是千變萬化的,而世界的法則,就是萬事萬物皆有規律,就像你,你知道鴻鈞的安排,卻一直執著著沒有轉生,直到遇見了我。」
「遇見你,也是命中注定嗎?」他歪了歪頭,側過臉來看站在旁邊的南焉。
「對。」她笑著點頭:「萬物的一生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網,牽一髮而動全身,當你以為自己在和命運抗爭的時候,你又怎麼確定,你現在所謂的反抗不是你真正的命?」
「你真的確定,自己在局外嗎?」
哪吒瞳孔驟縮,喉結上下滾了一回,卻沒發出聲音。晨風從他身側穿過去,把他袍角吹得獵獵作響,但他整個人像被定在了原地,只有眼珠還在動,從南焉的臉上移到遠處山脊線的輪廓上,又移回來。
一句話,讓他毛骨悚然,甚至差點道心不穩。
哪吒後怕的捂住
「如果是這樣,那所有人就只是井底之蛙,池中浮萍,就像是別人手上的一枚……棋子。」
南焉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是啊,棋子。」
她這一生,唯一的變數就是遇到哪吒,在第一次遇到他以後,自己的一生就徹底亂了。
人生有千百條大道,走錯一個岔路口便會奔向不同的結局,而她身為一枚棋子,本沒有結局,卻因為哪吒的出現,打亂了命數。
所以哪吒的命中,本來就有她,即使不是現在。
南焉:「吒吒,你要看的不是現在如何,也不是未來如何,而是一生如何。」
「待你掌握法則之力,僅僅只需要輕輕撥動命運的線,他人就會朝著你想要的方向去走,哪怕是生命消亡還是復活,是幸福還是悲哀。」
「鴻鈞這些年,策劃了這麼多場量劫,你們到他是算無遺漏,可僅僅是算,做不到這樣周到,他——早就摸到了天道法則的門檻。」
哪吒臉上的笑意像一片被風掀起的薄冰,皸裂、融化,露出底下一層陌生的沉靜。
他慢慢鬆開捂著胸口的手,指節泛白,指甲在掌心留了幾道月牙形的印子,殷紅慢慢滲出來,像三枚小小的彎月。
「小花仙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被晨風蓋過去,「掌握天道法則可以隨意更改世界,那麼……我們會被改變嗎?」
「會。」南焉沒有移開目光,「而且不止一次。」
哪吒喉結又滾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句什麼輕鬆的渾話把局面帶過去,可喉腔里轉了兩轉,吐出來的卻是一句毫無修飾的、近乎赤裸的話:「那……我要當天道。」
轟!
南焉:「!?」
好大一團雷!!
哪吒灰頭土臉的抬起頭:「我不要給任何人拆散我們的機會了,下一次我醒來還是我嗎?下一次你愛的還是我嗎?」
「我吃自己的醋!我不要那些忘記你又重新認識你的感覺!只要我——」
轟!
「當——」
轟!
「天道!」
轟!!!
「就——咳!咳咳!沒人能再改我們的命!我要一輩子和你綁在一起,一分一刻都不分離!」
雷光散盡時,觀星台上瀰漫著一股焦灼的、乾燥的氣息,像夏日午後被暴曬過的石頭。
南焉站在原處,衣襟邊緣被雷弧擦過的地方微微捲起,露出一點焦黑的絲線。
她沒有動,只是看著面前那個灰頭土臉、頭髮炸成一團、卻還梗著脖子不肯低頭的人。
哪吒咳嗽了兩聲,從嘴裡吐出一口灰,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。
手背上被雷光灼出的紅痕在晨光里泛著淺淺的粉色,他渾然不在意,一雙眼睛亮得幾乎要燒起來。
「跟我有仇是不是?」他嗓子啞了幾分,聲音里卻帶著笑,「說一句劈一下,說一句劈一下——我都站在這兒了又沒躲,他們急什麼?」
南焉沒有接他這句渾話。
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久到晨風把他衣袍上的焦灰吹散了大半,久到遠處山脊線上那層金紅色的光一寸一寸地爬高,把整座觀星台都籠進一片暖融融的明亮里。
久到哪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,偏了偏頭,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,灰撲撲的鼻樑上又添了一道乾淨的印子。
「……小花仙?」
「噗!」
「哈哈哈哈哈!吒吒,你好像一塊煤炭啊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