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焉被他呼出的熱氣燙得一縮脖子，扭頭瞪他一眼：「正事呢！」
「我這也是正事。」哪吒理直氣壯，下巴擱在她發頂上，眼神卻帶著一種並不兇悍的審視，掃向趙公明，「趙兄，你接著說，我不插嘴。」
趙公明看看南焉，又看看哪吒那副把自己裹成護食狼崽的模樣，銅錢在指尖旋了一圈，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：「行，那我說簡單些——南師妹的意思，是讓殷商先動，但糧草走慢三步。西岐那邊嘛……」他攤開掌心露出那枚刻著「趙」字的銅錢。
「哦。」哪吒把下巴從南焉頭頂挪開，低頭看她，「你要讓兩邊都以為自己在贏。」
南焉仰頭，眼睛彎成月牙：「聰明。」
她拍了拍哪吒箍在自己腰間的手背：「鬆手，吃飯，餓死了。」
三人從觀星台上下來時，晨光已經完全亮透了。山道兩旁的草木被露水浸得碧綠髮亮，空氣里有一股濕潤的清甜。哪吒走在南焉右邊，一步不離，袖擺蹭著她的袖擺，偶爾借著石階高低差的當口往她肩頭上歪一下，被南焉用手肘頂開也不惱，咧嘴笑出一口白牙。
趙公明走在前面幾步，那枚銅錢在他指間轉得飛快，叮叮噹噹響了一路。
到了一處山腳的茶棚，三人在棚下粗木桌前坐下。跑堂的童子見了趙公明就咧嘴：「趙爺，老規矩？」
「三碗清茶，一碟桂花糕，再要——」他扭頭看南焉，「你路上說要吃肉。」
「兩斤滷牛肉。」南焉拍桌子，「切薄片，多撒芝麻。」
哪吒偏過頭看她。
今天的小花仙好有胃口，心情也很好。
他多少能猜到是為什麼，和他的任務有關。
她失神的那一段時間，應該是見了所謂的天道，談了條件，而要求就是，他殺了鴻鈞。
茶水端上來，哪吒低頭啜了一口，被燙得嘶了一聲，又捨不得吐，鼓著腮幫子含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南焉在他對面支著下巴看，嘴角壓了又壓沒壓住：「哪吒三太子，你好呆。」
哪吒咕咚把茶咽了，杯子「咚」地往桌上一放：「你再說一遍？」
「呆。」
他伸手去捏她臉，被南焉一偏頭躲開，指尖擦過她耳垂，帶起一縷髮絲。
來，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團瑩瑩的綠光。
要是真學了天道法則。
第一個要改的，就是我們之間所有錯過的時辰。
南焉正在掰桂花糕的手頓了一下。
趙公明喝茶的動作一僵，銅錢從指間滑落，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。
南焉垂下眼，把掰下來的桂花糕遞到哪吒嘴邊：「別想那些了。」
哪吒張嘴含住糕，囫圇咽下去，又伸舌頭舔了一下指尖沾的糖霜：「那你告訴我，趙兄跟你說了什麼？糧道的事我還沒聽全。」
他這話問得突兀，趙公明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，去看南焉。
南焉放下手裡的茶碗，認真地看著哪吒：「我要你在西岐和殷商之間來回走一趟。」
「做什麼？」
「告訴他們——你站在他們那邊。」
哪吒皺眉：「兩邊都站？那我到底站哪邊？」
「你哪邊都不站。」南焉湊近了些，她的眼睛亮盈盈的，裡頭映著哪吒灰撲撲的臉，「你只站我這邊。」
哪吒沉默了兩息，然後慢慢地、慢慢地咧開嘴。
那個笑容像一朵被烈日照開的花，帶著灼人的溫度。
「小花仙，」他的聲音又啞又輕，卻一字一字地往人心口裡釘:「你要我去騙太乙？」
趙公明終於把銅錢撿起來，默默揣回袖中，端起茶碗遮住自己的表情。
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坐在這裡。
「不是騙。」她說，聲音放低了些，像是怕被山風卷跑:「你本來就是闡教弟子，聽聽師父的話去逛逛有什麼問題嗎？」
哪吒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糕屑抹掉，動作熟稔得像是做過千百遍。
他指腹上灼傷的細痕蹭過她唇角時微微一滯，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來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。
南焉嚼著糕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像一隻囤食的松鼠。
哪吒說，他指間的紅痕在晨光里泛著一點淡粉色，看起來沒那麼燙了。
這樣的狀態不知道能維持多久，本源受損不可逆，功德金蓮還是要拿到手，或許找太乙正好能談談條件，他不是元始最寵的弟子嗎？
「趙師兄，」南焉拿茶碗擋著臉，聲音悶悶的，「你笑什麼？」
「我笑——」趙公明頓了頓，眼珠一轉，把笑意硬壓下去，「我笑這茶不錯，山泉水泡的，格外甜。」
哪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：「你碗裡是空的。」
趙公明低頭一看，果然，茶碗見底，只有碗底臥著一片蜷曲的茶葉。
他面不改色地把碗放下，正了正衣冠：「那我去續一碗。」
說完起身，袍角一掀，走得乾脆利落。
茶棚里只剩下他們兩個。
跑堂的童子蹲在灶台後面假裝煽火，耳朵卻豎得比那柄蒲扇還高。
南焉放下茶碗，看著趙公明消失在棚外拐角的背影，忽然嘆了口氣：「他跑得倒快。」
「換我我也跑。」哪吒說，他把南焉面前那碗已經半涼的茶端過來，自己喝了一口，這次沒被燙到，「你這張嘴一開口，不是要騙人就是要坑人，誰聽了不心虛？」
「那你心虛嗎？」
哪吒喝茶的動作一頓。他端著碗，碗沿抵著下唇，目光越過粗糙的陶碗邊沿看向南焉。
「我替別人感到惋惜哈哈哈」他說，聲音被碗沿擋著，有點悶，「你要我上天我就上天，你要我入地我就入地。你讓我去騙人，我就去騙人。你讓我……」
他放下碗，碗底磕在木桌上「咚」的一聲。
「你讓我殺誰，我就殺誰。」
她停了停，垂下眼，看著自己擱在桌上的手。那雙手乾乾淨淨，指縫裡連一點塵灰都沒沾上。
「我要你活到你能自己做主的那一天。」
「小師叔！！小師叔！！」聞仲匆匆忙忙的趕來:「您可讓我好找。」
明明有宮人說看見在宮裡，怎麼一眨眼都快跑出城外來了。
難道這的早點比較好吃不成？
「小師叔，城外出事了！」聞仲急匆匆的奪過趙公明手上的茶給自己灌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