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要是不是截教,也不是闡教,」南焉側過臉來看他,日光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,「那不是更好收拾?」
「不過……趙師兄,我們截教也是時候得清理清理了。」
「這次的劫難,截教也並不無辜,師父也真是的,那麼多弟子也不管管,任由他們借著截教名頭胡作非為。」
趙公明不說話了。
兩人出了茶棚,沿官道往東南方向走。
趙公明祭出一枚銅錢往地上一擲,銅錢落地化作一頭青毛驢,他翻身騎上去,又伸手來拉南焉。
南焉擺擺手,足尖一點,坐在了幽冥幻夢紗上。
青毛驢打了個響鼻,蹄子嗒嗒嗒地踏在黃土路上。
「你說哪吒去了西岐,真能說服楊戩?你們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?」趙公明忽然問:「上次你們大鬧天宮的事我可是聽說了,你這麼熱心腸呢?」
「楊戩不傻。」南焉的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散,「他救母的時候就知道闡教是什麼做派了,只是欠著玉鼎一份恩情,抹不開臉。哪吒去,是給他一個台階下。」
「那要是他不下呢?」
南焉低頭。
「那我就讓人把台階拆了。」
趙公明轉頭看了她一眼,沒再追問。
六十里路,對修道之人來說不過小半個時辰的功夫。
兩人在日頭升到三竿之前便到了那座縣城外——說是縣城,其實不過是一圈黃土夯成的矮牆,牆頭長滿了枯草。城門大敞著,門板歪倒了一扇,另一扇上留著幾個深深的手印,像是有人最後關頭拼命想扒開城門逃出去。
空氣里沒有屍臭味。
南焉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嗅覺遠比凡人敏銳,此時聞到的只有一股淡淡的腥甜,像是雨後泥土裡翻出來的蚯蚓被踩爛的氣息,又像是……花開到極盛時那種膩人的香氣。
趙公明從青毛驢背上翻身下來,驢子化作銅錢落回他掌心。他皺著眉看了一眼城門上的手印:「往裡走?」
南焉沒答話。她提裙邁過那扇歪倒的門板,靴底踏進縣城街道的一瞬間,腳踝處的鐲子微微燙了一下。
她低頭,看見紅繩上那枚小小的銅鈴無聲地晃了晃。
這條街很乾淨。乾淨得不正常。
街道兩旁擺著攤販的推車,車上的竹筐里還裝著沒賣完的青菜,菜葉已經蔫了,但紋絲沒動。
一間鋪子門口晾著兩件洗過的衣裳,衣角被風吹得微微擺動,灶台上有一鍋煮到一半的粥,粥面結了一層薄殼,底下卻還是溫的。
人沒了。灶火還溫著。衣裳還晾著。
「像是走到半道,忽然就沒了。」趙公明跟在她身後半步,聲音壓得極低,「你看那水缸邊——有隻鞋,鞋尖朝外,像是主人剛把腳伸進去想穿,整個人就……」
南焉走到那口水缸旁。
缸沿上擱著一隻青布鞋,鞋底乾乾淨淨,連土都沒沾。她伸手碰了一下缸里的水,水面漾開一圈漣漪,映出她的臉。
然後她看見水底深處,有一團暗沉沉的黑影浮上來。
她猛地縮回手。
水缸里的漣漪停了。那團黑影沉了下去,歸於平靜。
「怎麼了?」趙公明湊過來。
「……沒什麼。」南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神色如常地轉過身,「申公豹說的『東西』,埋在哪?」
趙公明朝西北方向抬了抬下巴:「城外一里,有棵老槐樹,樹底下。」
兩人穿過空蕩蕩的縣城,從北門出去。
城外是一片平坦的田埂,地里的小麥已經抽了穗,被風吹成一波一波的綠浪。田埂盡頭果然有一棵老槐樹,樹冠遮天蔽日,不知活了多少年頭。
樹下的泥土有翻動過的痕跡。
聞仲微微抱拳:「小師叔。」
趙公明蹲下去,伸手撥開浮土,指尖觸到一層堅硬的東西。
他愣了一下,用袖口把那層土抹得更開些,露出底下巴掌大一塊青灰色的石板,石板上刻著一道紋路,彎彎繞繞,像某種扭曲的符文。
南焉走過去,蹲在他身旁,看見那道符文時,呼吸輕了一瞬。
「你認得?」趙公明問。
「不認得。」她說,聲音很穩,「但我見過。」
她抬起手,指尖懸在石板符文上方兩寸處,沒有碰下去。腳踝上那枚銅鈴無聲地晃了晃,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撥動了。
趙公明耳朵一動,偏頭看她腳腕:「你那鈴鐺……」
南焉把手收回來,站起身,退後了一步,「這石板是陣眼,那塊圓坑底下應該有東西被取走了,所以陣法停了,但殘存的法力氣機還在。」
趙公明也站起來,拍掉手上沾的土,「可知道是什麼東西?!」
「應該……是妖吧?」南焉把右腳踝往裙擺後面藏了半寸,像是那銅鈴正在發燙,「能夠竊取人的精氣……是妖修所為,只是……很奇怪,我沒感覺到什麼讓人噁心的力量。」
趙公明沉默了一會兒,把目光重新落回石板上,指尖輕輕叩了叩那道凹坑的邊緣:「妖修並非不可以人為食,師妹,我知道你與三太子在東海的所為,但我說一句公道話,這世間弱肉強食,原本就是一種修煉的食物罷了,就像是人也會吃牲畜。」
「妖修吃人的確能大大提升修煉速度,所以這種事情並不少見,若是要追查,怕是不好查……」
南焉還沒答話,聞仲忽然從後頭快步走過來,手裡捏著一卷薄薄的羊皮紙,臉色比方才在茶棚里更難看幾分。
「申公豹說。」他把羊皮紙遞到兩人中間,「他說他發現石板之後,繞著縣城外圍走了一圈,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田埂地頭各找到一處埋符的地方,符文都一樣,就是大小不同。
他試著用靈力探了一下西邊那處,結果——」
聞仲頓了一下,喉結上下滾了滾。
「結果他那隻手到現在還抬不起來。他說像有東西順著靈力鑽進了經脈,把氣血堵死在那兒,不是中毒,也不是咒術,」
南焉接過羊皮紙展開,上面是申公豹歪歪扭扭的筆跡,畫了四個方位的簡圖,每個符文旁都標註了尺寸和朝向。
她把紙看了一遍,折好收進袖中,抬頭望向老槐樹的樹冠。
日光從葉隙間漏下來,落在地面上一片一片碎金。南焉盯著其中一片碎金看了許久,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:
「這是一個『籠』。」
趙公明:「籠?」
「把一整座縣城圈在裡頭,像關鳥一樣關住,然後把裡面所有的『命』從同一個口子抽走。」南焉抬起手,指了指腳下石板正中那個凹坑,「這兒就是口子,東西取走了,籠子就空了,剩下的人也……沒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