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完這句話,風忽然靜了一瞬。田埂上的麥浪停了搖擺,老槐樹的葉子也凝住不動,仿佛天地間有一口氣屏住了。
趙公明慢慢把手揣進袖子裡,握住了那枚銅錢。
「誰會做這樣的事……」他問。
即使不少妖修吃人,可那也得看自己承擔不承擔得起因果,一兩個還無妨,可這是一座城,這裡的人足夠讓其因果纏身修為不得寸進!
南焉沒有回答:「先去看看申公豹。」
申公豹暫住的驛館設在縣城北門外的舊土地廟裡,說是驛館,不過是兩間漏風的土坯房,檐角掛著的鈴鐺被風吹得叮噹響,一聲急一聲緩,像是有人掐著嗓子在哭。
南焉推門進去的時候,申公豹正歪在炕上,左手搭在膝頭,五指僵成爪狀,小臂自肘以下泛著一層青灰色,像被霜打過的茄子皮。他聽見腳步聲,撩起眼皮看了一眼,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:「師叔來了?」
「手伸出來。」南焉沒接他的寒暄,走過去在炕沿坐下,兩指併攏搭在他腕間。
指尖觸及皮肉的一瞬間,她眉心猛地一跳。申公豹經脈里的氣血確實堵了,堵得像一條河被巨石截斷,上游的水還在往裡灌,下游卻乾涸皸裂。
但那「巨石」不是毒,不是咒,而是一縷極細極淡的靈力,像一根針扎在經脈壁上,針尖上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,陌生得她從未在任何妖修身上聞見過。
「怎麼樣?」趙公明靠在門框上,銅錢在指間轉得忽快忽慢。
南焉收回手,沉默了一瞬:「你靈力觸到那符文的時候,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特別的東西?比如……氣味?」
申公豹歪著頭想了想,忽然臉色白了一分:「你這麼一說……好像是有股味兒,很淡……不,很濃」他說著皺了皺鼻子,「我當時還以為是田埂上野花開了,沒往心裡去。」
南焉垂著眼睫,想起自己在縣城水缸里看見的那團黑影。
趙公明的銅錢停了:「香味?花香?還是脂粉香?」
他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:「我聞不出來,但他們老說我身上有股銅臭味,是個臭商人。」
「不是花。」南焉站起來,走到門口,面朝老槐樹的方向,「是狐騷味!」
「狐騷味!!?」眾人一驚。
趙公明:「小師妹你咋知道的?」
聞仲微微皺眉:「小師叔,你是有人選了嗎?」
申公豹嘶了一聲:「那我這手……」
「別擔心,我能解。」南焉回頭看了他一眼,「但你得先告訴我,你繞著縣城走那一圈的時候,四道符文的朝向,是全部朝著這棵老槐樹,還是各自有偏差?」
申公豹精神一振,用能動的那隻手比劃著名:「東南那道的符尾朝西北偏了一寸半,西北那道符尾朝東南偏了三寸,西南那道最正,東北那道……」他卡了一下,眉頭擰起來,「東北那道不對勁,我遠遠看了一眼,那符文好像被人動過,邊緣有刮蹭的痕跡,石板表面還有一小塊發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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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焉和趙公明對視了一眼。
趙公明先開口:「動過?你確定不是年久風化?」
「不是,」申公豹搖頭,「我雖然靈力被彈回來了,但我眼睛沒瞎,那塊黑像燒過似的,跟其他三塊乾乾淨淨的完全不一樣。」
南焉沒再問。她轉身出了土地廟,趙公明跟出來,順手把門帶上。
「去東北角。」她說。
兩人沿著田埂往東走,趙公明這回沒騎驢,步子邁得很快,袍角掃過麥穗,驚起幾隻躲在穗子底下的蚱蜢
「你覺得那發黑的東西是什麼?」他問。
南焉沒答話。她走到田埂盡頭那棵歪脖子柳樹底下,蹲下身,撥開覆蓋在石板上的浮土和草根。
石板確實跟其他幾塊不一樣,紋路刻得更淺,邊緣有一道斜斜的裂痕,像是被什麼硬物砸過。石板表面有一塊巴掌大的暗色痕跡,顏色深得像滲進去的墨,周圍三寸的泥土都微微泛著黑。
她湊近了嗅一下,那股味道里裹著一絲極淡的鐵鏽味,在這裡更明顯。
南焉瞳孔微縮,猛地站起來退後一步。
「怎麼了?」
「……是血。」她聲音低下去,「不是人的血,也不是妖修的精血,這味道……」她抬手抵住鼻:「噁心!」
趙公明臉色變了:「咋了?」
他湊近聞了聞。
「女子的月事血……」南焉盯著那塊黑斑。
趙公明:「……」
「你說話一次性說完會死啊!!」
他嫌棄的退後了許多:「誰這麼變態啊!!」
她站起來,順著那塊黑斑的方向往遠處看。柳樹再往東是一片蘆葦盪,蘆葦已經枯了大半,白茫茫的蘆葦花被風吹得漫天飛舞,像下了一場不合時宜的雪。
「那口子取走的東西,有一部分漏到了這邊。」南焉頓了頓,「有人在半路截了胡。」
趙公明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蘆葦盪,沉默了好一會兒,忽然把手裡的銅錢往天上一拋。銅錢在半空翻了三圈,落下來時他伸手一接,低頭看了一眼卦象。
「乾上坤下,天地相隔。」他念完這一句,表情微妙起來,「意思是這事兒上面有人兜著,下面有人遞著,中間那個人被夾在裡頭進退不得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南焉說,「申公豹是中間那個人。」
趙公明一愣:「你說什麼?」
南焉轉過身來,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,從她腳踝那枚銅鈴處蔓延出去,一直延伸到蘆葦盪的邊沿。
「申公豹說他用靈力探了西北那道符文,被彈了回來。但他為什麼要去探?」南焉的聲音不高不低,每個字都咬得清楚,「他前面已經發現四道符文了,正常人的反應是儘快上報,而不是自己去試深淺,除非——他在找什麼東西,在不確定那東西還在不在之前,他不敢直接報上來。」
趙公明手裡的銅錢不再轉了。
「你是說……申公豹知道這陣法是用來幹什麼的?」
「他不一定全知道,但他一定知道得比他說出來的多。」南焉撣了撣袖口,「他說東北那道符文被人動過,但他沒說,他看見那塊黑斑的時候,有沒有試著去碰,他不敢碰,因為他知道那是什麼血。」
風從蘆葦盪那邊吹過來,南焉額前的碎發被吹亂了幾根。她抬手把它們別到耳後,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看著趙公明的眼睛。
「趙師兄,你剛才說,要是截教弟子乾的,你親自捆了送到我跟前。」
趙公明迎著她的目光,慢慢把手揣回袖中:「現在改口還來得及嗎?」
「來不及了。」南焉彎了一下嘴角,笑意沒到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