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申公豹,我趙公明的買賣向來公道。你今天把話說明白,日後截教那邊我替你兜著,你要是再藏一截子……」他頓了頓,嘴角彎出一點笑紋,「我是商人,最會算帳,你的命值多少,我比你清楚。」
申公豹的肩膀塌下來,像一根被抽去了骨頭的竹竿。
「沒……沒有好處。」
這話一出口,廟裡的空氣又凝了一瞬。
聞仲握著鞭柄的手指節泛白,目光落申公豹臉上久久沒說話。
「什麼都沒有,你就幫她?」南焉問。
「她也是截教弟子,我想著都是同門就……」申公豹的聲音越說越低:「平日同門也沒少幫我,同闡教那群道貌岸然的不一樣,所以我就……」
南焉閉了一下眼,再睜開時,她把手裡的傘收起來,傘尖拄在地面上,發出輕輕的一聲"嗒"。
「截教弟子……?蘇妲己?公明師兄,這是怎麼回事?」
趙公明歪著頭想了想:「狐狸窩?」
他拿出名冊資料翻看了一圈:「蘇妲己是沒有,妲己倒是有一個,是兩年前加入截教外門的一個三代弟子,由於是狐族血脈,又是鎮守軒轅墳的大妖,所以直接通過加入截教了。」
這……
事情有些大條了。
本以為只有申公豹一個蠢貨被人利用,畢竟不是主謀,他還能甩甩鍋,現在截教弟子闖禍還闖禍到南焉面前了。
要是她和通天師尊一說……
他趙公明免不了一頓罰。
趙公明把名冊合上,指腹摩挲著封皮上那道舊痕,「登記的是狐族,軒轅墳舊屬,引薦人是——外門執事柳元。」
「柳元?」聞仲鬆了按在鞭柄上的手。
趙公明點了點頭,銅錢在指間翻了個面:「調令是上面批的,走的是正經流程,我讓人查過,沒什麼問題。」
南焉把傘往肩上一擱:「申公豹怎麼處理?」
趙公明啞巴了一瞬:「師妹覺得呢?」
「殺了。」
申公豹腿一軟直接跪了下來:「師叔別啊!我也是受人矇騙!我不是故意的!!」
趙公明嘖了聲,他也有些於心不忍。
「師妹,這傢伙只能說是蠢,還不至死吧?」
聞仲:「還不致死?他的蠢害死了多少人,足足一個縣城!現在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尚不可知!」
申公豹額頭抵著地面,脊背彎成一張繃緊的弓,冷汗順著鼻尖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。
南焉垂著眼看他,傘尖拄在地上,指腹緩緩摩挲著竹骨傘柄那道細長的裂紋。
「師妹。」趙公明先開了口,語氣比方才軟了幾分,銅錢在指間停了轉,被他捏在手心裡,「申公豹再蠢,也是截教登記在冊的三代弟子,而且……」
而且他就是蠢……
聞仲哼了一聲。
趙公明歪了歪頭,「殺了他,人能活回來?留著他,比殺了有用。」
南焉沒接話。
她盯著申公豹後頸那一小片暴露在衣領外的皮膚,那裡有一道極淺的灰痕,像是指甲掐過後留下的印子,顏色淡得幾乎和膚色融為一體。
她把傘提起來,傘尖輕輕點了點申公豹的後頸。
「抬起頭。
申公豹抖了一下,慢慢直起身。他臉上全是汗,眼眶泛紅,嘴唇上一道乾裂的口子滲著血絲,狼狽得像一條被從水裡撈上來的魚。
南焉用傘尖挑開他後頸的衣領,那道灰痕比她想的要長,從髮際線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中間,像一條蟄伏的蛇。
「這是什麼?」趙公明湊過來,眯著眼看了兩息,臉色變了。
「是妖契。」南焉收回傘,聲音沒起伏,「她讓你幫她探陣法,你就真信了?她拿你的靈力去餵陣眼,那陣法每吃一次靈力就壯大一圈,現在那四道符文至少有三道已經餵飽了。」
申公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,嘴巴開合了兩下,卻沒發出聲音。
聞仲的手從鞭柄上滑下來,攥成了拳頭,骨節嘎吱響了一聲:「如果再繼續下去,會怎麼樣?」
南焉轉身走到門口,風吹起她肩上的紗,腳踝上的銅鈴又輕輕晃了一下,聲音細碎得像碎冰碰著瓷碗。
「殷商會滅。」
就像瘟疫一樣,不會立馬死亡,但會慢慢抽走人的精氣,按照聞仲說的,妲己不止在這裡布了陣法。
女媧娘娘現在已經不對付殷商了,她想不明白妲己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。
因為闡教嗎?還是姜子牙?
想幫西周滅商,用這種辦法賺取功德成神?
可這太強敵一千自損八百了,因果纏身,未來殺劫必降。
她站在門檻內側,半張臉落在光里,半張臉沉在陰影中,停頓了片刻:「公明師兄,你說得對,殺了沒用。」
申公豹的肩膀猛地一松,整個人往前一栽,額頭磕在炕沿上,磕出一聲悶響。
「但是。」南焉回頭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沒什麼情緒,「你經脈里的妖契得留著。我要你去見那隻白狐。」
申公豹抬起頭,臉上還糊著汗和灰:「見、見她?」
南焉把傘撐開,傘面轉了半圈,光線透過薄紗在牆上投出碎影,「你告訴她,陣法已經穩住了,三道符文歸位,第四道她什麼時候想要,你隨時可以替她灌靈力。她要是信了,自然會來找你。」
趙公明眉頭挑了一下,隨即彎起嘴角:「釣魚啊。」
其實不用這麼麻煩,截教弟子多,一旦追殺一個人,很快就能把狐狸尾巴揪出來。
聞仲鬆開拳頭,長長吐出一口氣,走到炕邊把申公豹從地上拽起來,動作不溫柔,但也沒再動殺意:「坐好,我替你封一道禁制,免得你去見那狐狸的時候露餡。」
申公豹被按回炕上,整個人還發著抖,但眼神里那層灰敗散了,多了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。
趙公明站在南焉身後半步,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踝,他張了張嘴,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南焉卻忽然側過頭,目光正好和他對上:「想問什麼?」
趙公明一愣,旋即笑了,那笑意從眼底漫上來,帶著點被看穿的坦然:「想問那銅鈴是什麼來歷,又覺得不合適開口。」
「沒什麼不合適的。」南焉把目光收回去,望向廟門外那條被風吹得彎彎曲曲的田埂,遠處蘆葦盪的白花還在漫天飛,像一場下不完的雪,「是我娘留的。」
「我身體不好,這鈴聲趨吉避凶養人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