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焉把傘收攏，傘尖在門檻上輕磕兩下，抖落幾滴水珠，那水珠落在乾裂的泥地上，滲下去，留下一小圈深色的印子，像一隻半睜的眼睛。
聞仲站在申公豹身後，掌心按上他後頸那道灰痕，指尖凝出一縷暗金色的靈力，順著妖契的紋路緩緩注入。
「忍著。」聞仲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帶著薄薄的怒意。
申公豹悶哼一聲，額角的汗又涌了出來，順著下頜滴在炕沿上，但他咬著牙沒吭聲。
那道妖契在他皮肉下微微鼓起，像一條活的蟲子在掙扎，聞仲的靈力追上去，將它一寸一寸封住，從髮際線到肩胛骨中間那段灰痕漸漸暗下去，最後沉進皮膚里看不見了，只剩一道極淺的印子，像被指甲撓過之後留下的白痕。
趙公明走到她身側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：「你在想什麼？」
「在想她為什麼選申公豹。」南焉的聲音很輕，「截教外門弟子那麼多，她偏偏挑了一個最蠢的。」
趙公明歪了歪頭，銅錢在指間翻了個面：「蠢才好用。聰明人一碰那符文就知道不對勁，不會乖乖把靈力往裡灌。」
「那你呢？」南焉側過頭看他，「你在這件事裡，是聰明人還是蠢人？」
趙公明一愣，隨即笑出來，那笑意從眼底漫到嘴角，帶著點被看穿也不惱的坦蕩:「小師妹這是怪我西岐的事沒處理好？」
南焉沒接話，把目光收回去。
她把傘撐開，傘面轉了半圈，薄紗在風裡鼓起來，「地府初成不久，人間還沒有土地，城隍也該安排起來了。」
趙公明:「我聽說內門大傢伙都去你那幽冥撈了不少好處，小師妹，你這可就不厚道了，怎麼不替你公明師兄也謀一份差事呢？」
那可是剛成立的地方啊，大把大把的功德往下掉，功德這種東西誰嫌多呀？多一分實力，便強一分。
南焉暼了一眼:「公明師兄，你修的不是玄壇聚財大道嗎？人間才適合你。」
「嘿！這和功德又不衝突。」他咳了咳嗓子:「那個小師妹啊，我有三個妹妹……想讓我問問你，能不能在地府安排個職位？」
南焉想了一圈趙公明的妹妹:「你是說……三霄？」
「對！你知道她們？」
「不知道，但聽過。」她拿出一塊黑色的令牌丟給趙公明:「你讓她們拿這個去地府找硃砂，幾個鬼帝的位置是沒有了，不過別的職務應該還有，讓硃砂安排，大師兄現在是酆都大帝，直接找他也可以。」
「成勒~」他興沖沖的拿過那枚漆黑的玄鐵令。
這下可以和妹妹交差了。
申公豹走了。
南焉靠在門框邊，申公豹的背影已經縮成一個小黑點。
「他要是露餡了怎麼辦？」趙公明問。
「那就讓他死在那兒。」南焉答得平淡，像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趙公明嘖了一聲，從袖子裡摸出兩顆花生，剝了一顆扔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：「小師妹，你這個人吧，心硬起來比我的銅錢還硬。」
南焉沒理他。
轉身進了廟裡，走到供桌前，那桌上的泥塑像早就不知被誰砸了，只剩半截底座，上面落了一層灰。她用傘尖撥開灰，露出下面一道刻痕。
「公明師兄，過來看。」
趙公明起身走過去，彎腰湊近，眯眼看了一會兒，臉色微微變了：「這是……」
「陣法的一角。」南焉用傘尖沿著那道刻痕的走向畫了一下，「這廟的位置不對。它不是隨便選的，正好壓在地脈的節點上，妲己讓申公豹來探的不是什麼『陣眼』，是地脈走向。」
趙公明的花生不嚼了，眉間的笑意慢慢收起來，變得認真：「你的意思是，那四道符文是假的？」
「符文是真的，但作用不在鎮什麼妖邪。」南焉直起身，望向廟頂那幾根朽了一半的橫樑，「她在借地脈養陣，不是在借靈力餵陣眼。靈力是藥引，地脈才是柴火，申公豹那點修為，撐死了能餵飽一道符，剩下的三道——」
「三道用地脈養？」趙公明接上了她的話，眼底那層懶散徹底褪乾淨了:「這種手段，一個狐妖怎麼可能會？」
南焉點了下頭。
趙公明沉默了片刻，把手裡那半顆花生仁扔進嘴裡，慢慢嚼完，然後忽然笑了，那笑裡帶著一點被算計了的無奈：「好嘛，合著繞了一大圈，咱們截教被人當槍使，使槍的還要把槍頭掰過來捅自己人。」
「不好笑。」聞仲的聲音從炕邊傳來，他剛剛封完禁制，正用一塊粗布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上的靈力餘燼，「她要是用地脈養陣，那就不是截教一門的禍。地脈貫穿三界。」
他抬眼看了看南焉。
趙公明也看她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，然後他轉開視線，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花生殼碎屑：「行了，猜來猜去沒意思。等申公豹那隻傻狐狸把線牽上，咱們順著線捋過去，總能摸到尾巴尖。」
趙公明站在門檻上，背對著南焉和聞仲，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：
「南焉，你那幽冥剛立起來，根基還不穩，若地脈真被動了一角，你那邊最先出事。」
南焉沒有回答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腳踝上那串銅鈴。風歇了之後，鈴鐺安安靜靜的，像睡著了一樣。
過了很久，她才開口，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：「我知道，不過……打幽冥的主意，她的算盤怕是空了。」
如今的幽冥可不是從前那個懶散毫無秩序的地方，更何況幽冥如今牽扯闡教截教人教，三教弟子皆在，幾十位準聖作陣，還有冥河老祖在，再不濟，后土也會出手。
一旦動到了他們的面前，別說是狐妖了，就是狐族都得滅乾淨了。
遠處蘆葦盪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風哨，像是什麼鳥被驚飛了。
趙公明的肩膀微微一僵，銅錢從他指間滑出來，懸在半空轉了一匝，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。
「蛇出洞了。」他說。
他盯著半空中微微顫動的銅錢，聽了幾息，轉身大步走進廟裡，銅錢被他一把攥回掌中：「不對啊……這不像是自己出洞的——是有人把蛇窩捅了。」
聞仲剛把擦手的粗布疊好塞進腰帶里，聞聲抬起頭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趙公明沒答，快步走到供桌邊，蹲下身去看南焉方才用傘尖撥出的那道刻痕。
他伸出食指，沿著那道紋路輕輕一划，指尖沾了一層極細的灰，他把灰湊到鼻尖下嗅了嗅，眉頭擰得更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