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公明也看見了,銅錢重新落在指間,這一次他沒有猶豫,拇指抵住錢緣,用力一推。
銅錢懸空立住,飛速旋轉,錢面上的鏽跡徹底脫落,露出底下黃澄澄的光。
可那光只亮了一瞬,就猛地暗下去,銅錢從空中跌落,砸在石階上,碎成兩半。
趙公明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「地脈下面有東西。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「不是陣眼,是活的。」
南焉當機立斷拔出傘尖。
「你的算盤,落空了。」
妲己低低地笑了一聲,赤足從裂縫裡抽出來,她緩緩站起身,鎖鏈還在她身上纏著,符文卻已經暗了大半,像被什麼東西一點點吸走了力量。
可很快,她就笑不出來了。
幽冥傘籠罩天地,濃濃的黑霧蔓延每一寸黃土,下一刻,眼前驟然一變,趙公明豁然開朗。
蘆葦盪消失了。
或者說,蘆葦盪還在,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片蘆葦盪了。
風停了。
頭頂的雷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撕開一道口子,露出後面一片灰濛濛的天光,那光不亮也不暗,照在地上,把所有東西都鍍上一層舊紙的顏色。
趙公明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石階,石階變成了土路,土路兩側是一排矮矮的土墳,墳頭上壓著黃紙,紙角卷邊,像是被什麼人翻動過。
遠處是一道長長的坡,坡上長滿了枯草,草里零星立著幾塊石碑,碑上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只剩下模糊的筆畫。
坡頂有一棵樹,樹枝光禿禿的,朝四面八方伸展,像一隻被釘在天空上的手。
妲己站在坡下的土路上,鎖鏈還纏在她身上,但她已經不再掙扎了。
她低著頭,赤足踩在土裡,腳踝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下,這一次,那鈴聲和南焉腳踝的銅鈴一模一樣,分毫不差。
南焉撐傘站在她面前三丈遠的地方,傘面完全展開,薄紗垂落,遮住了她的臉,只露出握著傘柄的那隻手。
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指腹壓在傘柄上,那道裂紋已經合攏,傘骨上沒有半點痕跡。
「你把我拉進幽冥了。」妲己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嫵媚,但尾音帶著一點沙啞,像是喉嚨里那東西還在,只是暫時退了下去,「好大的手筆。」
南焉沒有說話。
趙公明走到她身側,看了一眼四周的墳頭,又看了一眼坡頂那棵枯樹,低聲問:「這是哪兒?」
「我的傘里。」南焉的聲音從薄紗後面傳出來。
趙公明眉頭一皺:「你的傘!?你傘怎麼成這樣了!?」
「先天至寶。」南焉說:「傘中自成一方世界。」
「在這裡,你的所有陣法,所有算計,都會被那些魂魄吞的乾乾淨淨。」
她的目光越過妲己的肩頭,落在坡頂那棵枯樹上。
妲己嘴角的笑意忽然收住了。
「沒有用的。」妲己的聲音忽然低下去,不再嫵媚,不再沙啞,更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氣音:「我動過手腳的不止這裡一處,你不可能救殷商了。」
趙公明眉頭緊鎖,碎成兩半的銅錢被他攏在掌心,暖意正在一點點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讓他掌心發麻的寒意。
「找死。」他問。
南焉抬手攔住趙公明:「不急。」
鎖鏈沒入妲己的肩膀,慘叫聲吸引了不少厲鬼,但都忌憚著南焉不敢上前。
「搜魂!」
南焉閉上眸子,不屬於她的記憶飛快鑽出腦海,直到妲己的神色變得空洞無神。
「玄宸仙,南極仙翁。」
妲己臉色慘白,跌坐在地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趙公明臉色黑的可怕。
「玄宸仙!?是他指使你的!?」
妲己嚇的縮了縮身子,沒有回話,只是神色慌亂,整個人看著都有些癲狂。
南焉:「公明師兄認識?」
趙公明:「怎麼不認識?玄宸相當於咱們截教的內務大總管,大大小小的事他經手的最多!也是我的……至交好友。」
南焉微微挑眉。
至交好友。
能被趙公明用這個稱謂的,看來的確關係很好了。
「那公明師兄打算怎麼處理?」
趙公明:「他做了什麼?」
「小師妹……玄宸這個人,我認識他很久了。」趙公明終於開口,語氣不像剛才那樣隨意,多了一點什麼,像是咀嚼著一口冷掉的茶。
「他在截教內務上很有一套,上上下下都服他。師父閉關的時候,教中大小事務都是他在打理,連多寶師兄有時候都要問他意見。」
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,抬頭看了一眼坡頂那棵枯樹,樹枝一動不動,像被釘在天幕上。
「但我一直覺得,他太乾淨了。」
南焉微微側了側傘面,薄紗底下露出一線下頜的輪廓:「乾淨?」
「就是……太滴水不漏了。」趙公明把兩半銅錢合攏在一起,用掌心握住,白霜在皮膚上蔓延出一道細紋,「一個管了截教內務幾千年的人,手上怎麼可能沒沾過灰?可他每次帳目都對得上,人事安排也從不出差錯,連師兄弟之間鬧矛盾,他都能讓兩邊都覺得是自己占了理。」
他把手放下來,垂在身側,指縫間隱約有一點金色的光在掙扎:「我以前覺得這是本事。現在想來,這叫滴水不漏。」
妲己跌坐在地上,鎖鏈還纏在她身上,符文已經徹底暗了,只剩下玄鐵本身的冰冷。
她低著頭,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臉,但肩頭微微發抖,像是被搜魂之後還殘留著某種餘震。
南焉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趙公明身上:「你懷疑他很久了?」
趙公明沉默了一瞬,然後搖了搖頭:「沒什麼好懷疑的,我從來沒想過他會背叛截教,他為截教做了那麼多,我只是想說……我不理解。」
在他眼裡,玄宸沒有背叛的理由,截教待他也不薄。
他說完這句話,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很短,像水面上打了個旋就沉下去的葉子。
「我跟他喝過酒,在崑崙山下的杏花林里,喝到天亮,他喝多了會說他有個妹妹,很小的時候就沒了,死在戰亂里。我那時候覺得,這人還挺有情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