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聲貫耳。
殷商的方向是暖的,這感受很奇異。
明明帝辛在所有人嘴裡都是個昏聵暴虐的君王,可越往朝歌飛,空氣里的肅殺之氣反而越淡。
這裡的百姓,貌似都不害怕戰亂,和西岐的人心惶惶完全不同。
「快到的時候我們把高度降下來,」哪吒在前面喊,「免得被聞仲那個老古板說我們招搖過市,他總說不能在城裡飛。」
楊戩忍俊不禁:「你就這麼怕他?」
「誰怕他?」哪吒回頭瞪眼,「我媳婦兒說了,人情世故還是要講的,我這是給他面子。」
「再說了,大哥你是不知道他有多煩,本事不咋地,嘴叭叭的,念個沒完沒了。」
哪吒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,聲音忽然正經了些:「大哥,我不是要把你架到火上烤。殷商那邊確實亂,但亂有亂的好處,各憑本事吃飯。你要是覺得不痛快,隨時可以走,我保證沒人攔你。」
楊戩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一聲:「我要是走了,你是不是真要把我打暈再帶回去?」
哪吒樂了:「那是當然——哦!不!不不不,咳……」
兩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起來。
笑聲還沒散盡,哪吒忽然臉色一凝。
他猛地停住風火輪,混天綾在身後鋪展開來,紅得像一道血痕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有人跟上來了。」哪吒眯起眼睛看向下方雲層,「而且……不止一個。」
雲層被撕開一道口子,一道青金色的劍光破空而出,落在他們面前十丈遠的地方。
劍光散去,露出一張年輕而緊繃的臉。
是楊戩在西岐練兵場見過的一個小將,名字沒記住,只記得他左眉骨有道疤,握槍的姿勢很穩。
「楊將軍!」那小將聲音發顫,但腰板挺得筆直,「丞相命我來追您,請您留下。」
哪吒雙手環胸,居高臨下看著那人:「你一個人來追?膽子倒是不小。」
那小將的嘴唇抖了抖,但還是攥緊了手裡的長槍:「將士們不敢來,我敢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吃過楊將軍給的餅,前天晚上,伙房裡只有米糠和野菜,楊將軍把自己的口糧分了一半給我。」他咽了口唾沫,「楊將軍是好人。」
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哪吒挑了挑眉,回頭看了楊戩一眼。
楊戩的聲音很平,「回去告訴散丞相,就說楊戩有負所託,日後戰場相見,我自會留三分情面。」
那小將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亂糟糟的,他張了張嘴,好像想說什麼,最後卻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後他轉身,御劍而去,背影消失在雲層里。
哪吒歪著頭看了半晌:「倒是個好苗子。」
「嗯?」
「這年代,懂進退的人不多了,可惜了。」
「二位且慢!」
聲音從背後追來,不疾不徐,卻帶著一股子叫人沒法忽視的力道。
哪吒撇了撇嘴,風火輪停在半空,轉過身來。楊戩也跟著回了頭。
「怎麼又有?沒完沒了了還?」
姜子牙立在雲端,一身灰白道袍被山風吹得飄飄蕩蕩,手裡提著那根打神鞭,臉上掛著笑,眼睛裡卻沒什麼笑意。
「師叔。」楊戩拱手,語氣里多了幾分疏離:「哪吒,這位是姜子牙師叔。」
哪吒暼了一眼。
以為太乙真人修為已經厚低了,沒想到還有更低的。
「你就是哪吒吧,我聽太乙師兄提起你過。」姜子牙笑著說。
哪吒:「你該不會下一句是,我小時候你還抱過我吧?」
姜子牙臉色一凝,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哪吒,你要帶楊戩去哪裡?」
哪吒:「殷商。」
姜子牙搖頭:「不妥,楊戩,你忘了你師父的交代了?」
楊戩拱手:「楊戩不敢忘,只是師叔,哪吒於我有恩,即使是師父之命我也不得不違,這件事我會親自和師父解釋。」
姜子牙嘆了口氣,真有些發愁,「你若是走了,這西岐的軍心怕是要散乾淨了。」
哪吒嗤了一聲:「散就散了唄,反正你那些將士吃糠咽菜也打不了仗,不如省點糧食。」
姜子牙沒接這茬,目光落在楊戩身上:「賢侄,你當真想好了?」
楊戩沉默了一瞬,點了點頭。
「你師父那裡……」
「師父那裡,我自會去說。」楊戩的聲音平而穩,「師叔不必拿師父來壓我。」
姜子牙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疲憊,幾分無奈,還有一絲……楊戩說不清的意味。
「老夫不是來壓你的。」姜子牙緩步走近,在離他們三丈遠的地方停下,「老夫只是來問你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你覺得,這世上的對錯,真能分得那麼清楚麼?」
楊戩沒答話。哪吒在旁邊抱臂看著,混天綾在身後輕輕擺動,像一條慵懶的蛇。
姜子牙的目光從楊戩身上移開,望向遠處西岐的方向:「你說西岐將士吃糠咽菜,這些老夫認。可你有沒有想過,殷商那邊又是什麼光景?」
「知道。」楊戩開口,「可我沒見過。」
「你也沒見過西伯侯,但你信了哪吒的話。」
楊戩抬眼看他:「我信哪吒,是因為他不會害我。」
姜子牙沉默了。風從峽谷另一頭灌過來,捲起道袍的下擺,獵獵作響。
「老夫也不曾害你。」半晌,姜子牙開口,聲音低了幾分,「老夫受命於天,行封神之事,這其中的彎彎繞繞,老夫自己也未必全看得清。但賢侄,這天下不是非黑即白的,你今日踏出這一步,日後若要回頭,怕是千難萬難。」
「回頭?」哪吒插嘴,「老薑頭,你讓他回哪兒去?回你的西岐替你打仗,替你送死,替你上封神榜?回頭,回什麼頭?」
姜子牙看向哪吒,目光沉了沉:「你既已覺醒前世因果,便該知道,封神量劫是天定之事,不是誰想躲就能躲得開的。」
「天定?」哪吒嗤笑,「天定的事兒多了去了,我命由我不由天,這話你聽過沒有?」
姜子牙微微一怔,竟是真的笑了一下:「天數豈是你可以隨意更改。」
哪吒得意地一揚下巴:「別把自己的無能說的冠冕堂皇…」
氣氛微妙地鬆弛了一瞬。
楊戩站在兩人中間,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忽然覺得有幾分荒誕。
「師叔。」楊戩開口,「我敬您一聲師叔,是因為您教我兵法的那幾天日子,我承您的情。但您若非要我留下,恕難從命。」
姜子牙看著他,良久,嘆了口氣:「老夫若硬要留你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