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戩不再問了。
他低下頭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——
他楊戩活了這些年,師從玉鼎真人,修了八九玄功,見過天庭的規矩、人間的紛爭、妖族的掙扎,可從來沒見過哪個人活得像哪吒這樣。
這樣……簡單。
簡單到近乎莽撞,簡單到讓人忍不住覺得,是不是自己這些年的思慮、權衡、步步為營,全都是庸人自擾。
「大哥。」
哪吒忽然放慢了速度,混天綾鬆了松,從楊戩腕上滑落下去,像一條赤紅的蛇縮回主人身邊。
他偏過頭來看楊戩,眼底映著天光,澄澈得不像一個殺過伯邑考、鬧過東海龍宮的人。
「你在想什麼?」
楊戩回過神來:「沒什麼。」
「騙人。」哪吒撇嘴。
楊戩默了默:「我只是不知道未來會如何,有些迷茫。」
「但我不怕,我楊戩的路是自己走的,我選擇了,我就不會後悔。」
「哪吒,你有想過以後嗎?」
「有。」
哪吒點頭。
他的神色嚴肅了幾分,沒有剛剛那樣輕鬆。
「我要和南焉一直在一起,我要替她治好身體,我要殺了她所有不喜歡的人,阻止她的人,我要替她掃清前路。」
天色驟變。
剛剛還晴空萬里,如今卻天雷滾滾。
楊戩有些驚訝:「這是怎麼了?有人鬥法?」
哪吒心裡很清楚怎麼回事。
他指的掃清前路,也包括——天道。
如果天道是不讓他們在一起的罪魁禍首,那這個天道……
她家小花仙也能做得!
哪吒話音剛落,天穹之上的雷聲驟然炸裂,一道紫電劈在兩人前方百丈處的山巔上,碎石迸濺,燒焦的草木味順著風灌進鼻腔。
楊戩下意識擎起三尖兩刃刀,眉心第三隻眼倏地睜開,金光流轉掃向天穹。
什麼都沒有。
雲層之上空蕩蕩的,沒有值日功曹,沒有天兵天將。
那雷像是憑空生出來的,又像是那片天自己打了個噴嚏。
哪吒卻笑了起來,他仰起頭,混天綾在狂風裡張揚地獵獵翻卷,像一面赤紅的戰旗,「聽見沒?我說我要替她掃清前路,你不樂意了?」
雷聲又響了一聲,比方才更沉,更悶,像是碾著天穹滾過來的石磨。
楊戩眉心微蹙:「哪吒——」
「大哥別怕。」哪吒偏過頭來沖他咧嘴一笑,那笑容和他方才提起南焉時的傻氣如出一轍,可眼底映著紫電的天光,又多了幾分悍然,「又不是沒被劈過,有種你就劈死我!」
他指著天,囂張跋扈:「把我劈疼了我就鑽小花仙的懷裡哭,讓她天天抱著我省的我被劈。」
「我不僅要抱,我還要親,我還——」
十道天雷落下,楊戩被嚇了一大跳,周圍所有的山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焦土。
他轉回頭,衝著那片陰沉下來的天幕提高了聲音:「我最聽小花仙的話,別惹我,否則誰我都不怕。」
「給你劈兩下是看在我媳婦兒的面子上,我不和你計較,但我媳婦兒不在這!你敢動我……」
哪吒臉色一沉,眸色如火,掌心的紅蓮業火囂張的想要去焚燒一切。
「我就把這個世界所有人,都殺了,一隻兔子,一隻蟲,甚至一根草都不放過。」
楊戩深吸一口氣,他明顯感覺到哪吒不是在開玩笑的。
那外放出去的准聖威壓讓周圍所有山頭的精怪都失去了行動能力,抽搐的趴在地上,連葉子都在無風自顫。
楊戩神色一變,一種想法湧上心頭,當即盤腿在空中坐下。
萬物有靈。
在絕對的毀滅里,即使沒有靈智的一根雜草都會感到恐懼,躲避。
他悟了!
天穹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雷聲漸漸遠了,像一頭被呵斥了的野獸不甘不願地退走,雲層重新裂開一條縫,陽光從縫裡漏下來,打在兩人身上。
哪吒收起火,打量一下腳下的山河。
他本以為這所謂的天道父神是個冷心冷肺的傢伙,所以才狠心把南焉丟到各個世界去,才一次次的拆散他們,甚至不斷讓南焉忘記過往的一切和感情,去一心一意的為他賣命。
沒想到他居然也會在意這方世界的生靈。
他有過一個瘋狂的想法,但因為南焉的存在,久久沒有動手。
那就是屠盡世間所有生靈。
小花仙給了他紅蓮業火,使他因果不沾身,那他便用這紅蓮業火,將所有的生靈送進地府。
人間空蕩蕩,生路在腳下。
功德金蓮得不到,或者沒有別的辦法能救他的愛人,他便讓她將這世間所有生靈超度,降下最大的功德。
如此強大的功德,別說是治癒本源,哪怕是沒有元神的祖巫也能給她強行送上聖位。
他要用這世界的命!還他的愛人一條生路!
到那時,世間已滅,何須量劫再度清場,他哪吒,就是整個洪荒的量劫。
楊戩收起三尖兩刃刀,眉心的天眼也闔上了,他睜開眼起身:「小弟,你沒事吧?」
他看了哪吒許久。
哪吒轉過頭來看他,風火輪浮在半空緩緩旋轉,腳下的火焰映著他半邊臉,明明暗暗的。
「我沒事。」他說這話時聲音平了下來,沒有方才衝著老天爺叫囂時的張揚,「小花仙娘親是祖巫化身,與道祖有過節,道祖用天命壓人,所以她的本源十分脆弱,后土娘娘日日用靈寶靈泉為其溫養,後拜入截教門下,有通天教主的氣運庇佑,方能健康長大。」
楊戩剛才悟到的東西還梗在胸口,像一塊剛咽下去卻還沒來得及消化的石頭,萬物有靈,哪怕是一根草、一隻蟲,在絕對的毀滅面前都會生出恐懼。
那恐懼本身,就是靈。
可現在聽了哪吒的話,心裡卻沒來由的發慌。
「大哥。」哪吒又開口了,語氣比方才正經了些,「你別多想。我方才說的是氣話,真要殺光所有人,我媳婦兒第一個不答應。」
楊戩睜開眼:「沒事。」
哪吒一愣。
楊戩:「你要那麼做,肯定是有原因的,我幫你。」
他不相信哪吒會無緣無故的屠戮,除非是被逼急了,退無可退了。
若真是那樣,他陪他大鬧一次洪荒!
「你那個……」哪吒比劃了一下,「你方才入定,是悟了什麼?」
「一點點東西。」楊戩難得笑了一下,「托你的福。」
哪吒「哦」了一聲,沒追問,轉回頭繼續看前方。
下方的山勢漸漸平緩,從蒼翠的連綿峰巒變成起伏的丘陵,再往前,視野忽然開闊起來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