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條大河橫在眼前,水面寬闊,波光粼粼,兩岸是成片的農田和稀疏的村落。
田裡的稻子已經抽了穗,綠油油地鋪到天邊去。炊煙從幾戶人家的屋頂升起來,細細的,在晚風裡斜斜地飄散。
楊戩怔了一下。
他以為殷商境內會是另一副光景,白骨露於野,千里無雞鳴,比西岐的黃土坡還要荒涼。可眼前這片土地安靜、豐饒,帶著一種不慌不忙的從容。
哪吒放慢了速度,混天綾垂下來,末端拂過河面,劃出一道細細的水痕,「過了這條河再往東走三百里,就是朝歌了。」
「你倒是熟。」
「我以前常帶我媳婦兒來玩。」哪吒說這話時聲音裡帶著點得意,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柔軟,「她跟我說,人的壽數短,但也好在短,酸甜苦辣都在裡面,不會枯燥,不會乏味,每個人在生死簿上都是不同的,種地、吃飯、養孩子,天黑就睡,天亮就起,沒人在乎誰坐在朝歌的王座上。」
楊戩沉默了一會兒:「那她在乎什麼?」
哪吒沒有立刻回答。
風火輪又飛了一陣,河面漸漸窄了,兩岸的村落密起來,能看見田埂上有人扛著鋤頭走,有孩童追著一隻黃狗跑過土路。
「她在乎我。」哪吒終於說了。
他說這話時沒有轉頭,聲音被風吹散了,楊戩幾乎沒聽清,但看他的側臉,那上面沒有玩笑的意思。
楊戩沒有再問。
兩人又飛了約莫一個時辰,天色暗下來,西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。
哪吒忽然偏頭朝地面某處看了一眼,混天綾猛地一卷,帶著兩人朝下方落去。
楊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朝歌城。
周圍華麗的和西岐像是兩個極端,街上炊煙裊裊,小販的攤子忙的不可開交,孩童傳的童謠居然是在誇獎通天教主,誇獎截教仙人護他們平安,夸哪吒大勝西岐,斬下敵將首級。
童謠的聲音順著晚風飄過來,稚嫩的、參差不齊的,卻格外響亮。
幾個孩童蹲在城門口的土牆根下拍手唱著,唱到「哪吒大勝西岐」時,還齊齊地舉起手臂做了個揮刀的動作。
哪吒在半空中頓住了。
他低頭看著那幾個孩子,混天綾在身後緩緩飄落,像一條收斂了鋒芒的紅綢。風火輪熄了大半的火光,只餘下兩圈暗紅的焰影托著他懸停在空中,沒有落地。
楊戩在他身側停下,沒有出聲。
他看見哪吒的眼神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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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哪吒?」
「沒事。」哪吒笑了下,「就是……你看他們在唱我。」
他指了指下面。那幾個孩子唱完了,正圍著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蹦跳,最大的那個孩子手裡攥著幾枚銅錢,踮著腳尖遞過去,卻還差兩枚。
小販笑著擺擺手,從草把子上抽下一串最紅的遞給他,又順手分了旁邊兩個小的一人一顆裹著糖衣的山楂。
哪吒看著那串糖葫蘆,忽然說:「我媳婦兒也愛吃這個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就繼續往前飛了,沒等楊戩回應。
風火輪擦過朝歌城頭的時候,城牆上守衛的兵卒抬頭看了一眼,認出了那道紅影,紛紛拄著長戟跪下行禮。
哪吒沒有看他們。
他飛得很快,穿過城門樓子上方時帶來一陣風,把檐角掛著的銅鈴吹得叮噹作響,一路穿街過巷,在滿是糖糕鋪子和布莊的東市上落下。
他手上拿著兩袋油紙包,笑著碰了碰:「小花仙肯定愛吃。」
楊戩暼了一眼:「我看是你自己愛吃吧?」
哪吒鼓鼓嘴:「我和我媳婦兒都愛吃,我們天生一對!哼!」
楊戩:「現在去哪?還有什麼要買的?」
「去王宮吃晚飯,再晚點,小花仙說不定都吃完了。」他擺擺手示意楊戩跟上:「朝歌不讓飛,湊活著咱們自己走走吧。」
「怎麼樣?朝歌不錯吧?比西岐那苦日子強多了!」
楊戩點頭:「是不錯,出乎意料。」
「可不嘛~」哪吒把一個果子丟進嘴裡的手上抱著紙袋:「趙公明在這呢。」
「趙公明你知道誰吧?修玄壇聚財大道的,小花仙管他叫財神爺。」
楊戩有些驚訝:「是他?截教外門大師兄,准聖!!」
哪吒:「是啊。」
「趙公明把西岐和那幾個不安分的附屬國都折騰了一遍,他們的財運財氣都湧入了殷商,殷商百姓的日子現在過得可好了,走路上說不定都能撿著錢,怎麼會愁飯吃?」
楊戩打量著周圍,才發現一個很重要的事情。
小童能隨意嬉戲玩鬧,不用急著在天黑前回家,是不必擔心拐賣。
路邊沒有乞丐,人人都能吃上飽飯。
百姓們能過的好生活,不被戰亂波及。
這一切都是因為南焉!因為趙公明,因為通天教主,更是因為——截教!
「這就是玄壇聚財大道嗎?」
哪吒點點頭,吊兒郎當的往王宮走。
「大家都不缺錢,都能吃飽飯,都能穿的暖,誰還願意去做那些行乞,拐賣,偷盜的勾當?」
「況且殷商國庫充盈了,借著打仗的由頭減免賦稅,百姓可不就過得更好了嗎?」
楊戩咽了咽口水,有些不知怎麼表達。
「這……這都是弟妹做的!?」
哪吒驕傲:「那是!」
「截教說白了人多勢眾,但就是一團散沙,我媳婦兒就是水,把他們都聚到了一塊,有了地府,有了殷商,也全了截教。」
南焉正坐在王宮後殿的迴廊下,手裡捏著一枚棋子,對著面前的棋盤發呆。
對面坐著的申公豹滿頭是汗。
下也不是,不下也不是。
帝辛坐在一旁托著下巴:「這邊三路的眼位還沒做活,要是落在那裡,申公豹就得贏了。」
趙公明癟癟嘴:「大王,你怎麼還幫著出招呢?」
南焉把棋子扔回棋簍里:「不下了,才跟師父學棋才半年,一點都不好玩。」
申公豹鬆了一大口氣,笑嘻嘻地把棋盤收了:「師叔天資卓絕,差一點我就輸了,還好您不下了,不然我的錢袋子可就要遭殃了。。」
南焉抬眼望向宮牆外的天色,晚霞已經燒盡了,餘下一片青灰的暮色,突然眼睛一亮。
「對!一定是趙公明坐在你旁邊給你聚財了,所以你才下的這麼好!!」
「大王,你去那邊坐點。」
帝辛被南焉擠了擠屁股給趙公明讓位,一時有些懵。
「我堂堂人皇,你們……你們就這麼對我?」
申公豹更緊張了。
趙師兄好歹還是外門大弟子,好說話。
但周圍換成了帝辛……
帝辛一巴掌拍在棋桌:「申公豹,孤命令你必須贏!必須讓南焉看看孤才是氣運加身,誰靠近孤,就會變得好運。」
申公豹輸了……
南焉:「誰靠近大王,誰就會變得不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