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王,」她的聲音不大,但在夜風裡格外清晰,「看來人家現在要你還了。」
帝辛接過葉子,指腹沿著那條脈絡摩挲了一遍,嘴角的薄霜化成了實打實的弧度。
「好。」他把葉子收進袖中,鐵劍出鞘半截,寒光映著月,「孤去看看。」
趙公明哎哎叫著擠到前面:「別急別急,我先看看這霧裡是什麼路數,別一腳踩進人家備好的瓮里。」
南焉抬腳把腳下的石子踢進霧裡。
石子滾了兩圈,停住。
霧裡那道腳步聲停了。然後,一陣極輕極淺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同時傳過來——
那笑聲清透得像個少年,語氣卻老成得驚人。
「諸位,靈歸山霧裡備的不是瓮,是路,順著槐葉的方向走,走到底,我便在。」
霧散了半寸,顯出一條窄窄的野徑,碎石鋪面,兩旁的草葉上凝著露水,月光下一片瑩白。那條路確實是朝著西南去的。
趙公明已經踏上去了兩步,回頭看了一眼南焉和哪吒。
兩人都沒動,圍在那墳墓前。
哪吒托著下巴看了一眼南焉。
南焉點了點頭。
趙公明在後頭嘟囔了一句:「咋了?」
帝辛有些奇怪。
哪吒一把掏出大鐵鍬,直接扎入墳土裡。
趙公明嚇的臉色一白:「我去,你們倆幹嘛呢!?」
楊戩三尖兩刃刀抬起,擋住了趙公明。
「我小弟要挖,就挖了。」
哪吒:「敢讓你爺爺我撲空?我不把你妹妹骨灰揚了我跟你姓!」
他心裡罵著。
要不是這個混蛋玩意,他現在應該在王宮柔軟的大床上抱著香香軟軟的小花仙,腦袋窩在她懷裡睡著美美的覺!
把他們勾到這破山來,大晚上給人看墓碑!?
晦氣!
大晦氣!!
哪吒那一鍬下去,鍬刃沒入墳土,發出一聲悶響,像是戳進了什麼極緊實的物事裡,不是土,倒像是纏了鐵線的麻。
趙公明在後頭倒吸一口涼氣,想攔又伸不出手,只能扭頭看帝辛。
帝辛沒有出聲,鐵劍橫在膝前,目光落在鍬刃入土的位置,眉尖微微挑起。
哪吒手下不停,兩鍬下去,整座碑底連著的土包便裂開一道縫。
縫裡沒有棺木,沒有屍骨,只露出半截青石匣,匣面刻著與碑上一模一樣的那種端正卻沒有筋骨的字體,一行小字:
「舍妹塵寰,生於庚午年霜月十五日,卒於甲申年桃月初七,骨灰在此,路過君子,若見匣開,請代飲一杯薄酒。」
南焉的目光掃完那行字,眉心一跳,疾聲道:「哪吒,停手!」
晚了。
哪吒的鍬尖已經挑開了石匣的蓋子。
匣內沒有骨灰,只有一盞小小的琉璃杯,杯沿上擱著一片枯透的槐葉,杯底沉著一點暗紅色的液體,映著月光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霧裡那道笑聲又響起來了,比方才近了許多,仿佛說話的人就在眾人身側,卻仍不見形影。
「我妹妹塵寰,生來便與槐木通感,一生可借萬樹之根聽百里之聲,那年殷商秋祭,她被選為聖女,獻祭於天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帝辛。
帝辛的指節在劍柄上收攏了一瞬,眉頭深鎖:「祭神這種事情,即使再怎麼阻止也避免不了,很多時候民心所向,甚至不是孤。」
他們信奉神明,願為神明才能帶他們脫離苦海。
就連殷商真正開始安穩,也是因為有了通天教主,民心有了一位聖人可以祈求,而截教的弟子們,會幫他們。
風從石匣的縫隙里鑽出來,帶著一股極淡的槐花香,甜得發膩,又涼得入骨。
哪吒撐著鐵鍬,低頭看著那盞琉璃杯,杯中暗紅色的液體映著他腕上乾坤圈的冷光。
「我才懶得管什麼獻祭不獻祭呢。」他抬了抬下巴,朝帝辛的方向偏了一下:「你們的事情自己解決。」
至於他?
哪吒飛至空中手上出現一團躁動的火焰。
「敢耍我?沒你妹妹的骨灰揚,那我就把我你這山燒平了。」
「洪荒元會多載,還從來沒有人敢耍到我的頭上。」
既然敢做,就要付出代價。
南焉的幽冥幻夢紗纏住帝辛,將他帶至空中,趙公明也快步跟上。
哪吒手上的火猶如瀑布一般細細的往下流,那鮮紅的火焰宛若水滴,在接觸到大地的瞬間,燃起熊熊烈火。
紅蓮業火焚燒世間一切,儘管這靈歸山有仙人法陣加持,可玄宸仙既然把他們放了進來,又不見人?
那這代價他便自己承受。
南焉懶得管,她也樂得看哪吒出氣。
帝辛在高處俯瞰,鐵劍未出鞘,眉頭卻鎖得更深了。
那火燎過碑頂,石匣中琉璃杯內的暗紅液體忽然亮了一瞬,像是被什麼喚醒了似的,杯壁外凝出一層薄薄的水霧,霧中映出一張模糊的面孔——極清秀的少年眉眼,唇角噙著一絲笑,那笑里三分溫和七分淡漠。
「三太子好大的火氣。」那聲音從霧中傳來,比方才更真切了些,卻仍然不見形影,「我這山燒了倒不打緊,只是那盞杯底的『血』——是我妹妹臨去前最後一滴心尖血,若被業火焚了,那她在這世間最後一點痕跡,可當真就散了。」
哪吒的火焰頓了一瞬。他低頭看了看那盞琉璃杯,杯中的暗紅色液體正微微震顫,像一顆仍在跳動的心。
他嗤了一聲,手掌一翻,那傾瀉的業火更盛,直逼那滴血而去。
南焉和趙公明有些頭疼。
玄宸仙居然這就坐不住了?
他要是不說還好,可這說了……按哪吒狂暴的性格,一定會把那滴血毀掉的。
南焉本以為對方是個聰明人,可是沒想到卻會暴露出這麼大的弱點,明晃晃的將刀遞到了哪吒的手中。
霧中那人似乎笑了一聲,隨即一道灰影從霧氣深處緩步而出。
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,身形清瘦,面容果然如帝辛所說,寡淡到留不住印象。
唯一特別的是他手裡捻著一片槐葉,那葉子的脈絡在月光下泛著銀絲般的光,與他碑上、匣上留的字跡一模一樣,端正卻無筋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