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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 大王走不了。

2026-10-19 22:04:24 作者: 小羊困暈咯

  他走到石匣前,俯身將那琉璃杯端起來,動作極輕,像捧著什麼一碰即碎的東西。

  他對著杯壁內那層霧氣映出的面孔看了一眼,不知是不是錯覺,那一瞬間他寡淡的五官竟柔和了幾分。

  周圍火光飛揚,照的他眼睛很亮,可他卻沒有看一眼,只盯著那石匣。

  「塵寰生於庚午年霜月,死於甲申年桃月初七。她死的時候,剛滿十四。」灰袍人將琉璃杯舉至唇邊,卻沒有飲,只是讓那暗紅的液體映著自己的眼睛,「祭官說,槐靈聖女的心頭血可通神明,以血為引,祈禱來年風調雨順,大王那時站在台下,手中執盞,替先王迎八方賓客。」

  帝辛已經從南焉的幽冥幻夢紗中落了地,他站在三丈之外,鐵劍入鞘,雙手按在劍柄上,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灰袍人。

  他沒有辯解,也沒有否認,只是說了一句:「那一年秋祭,孤確實在台上,孤是太子,祭禮的流程是太祝定的,孤無權過問。」

  「無權過問?」灰袍人慢慢轉過頭來,那雙眼睛終於有了一絲活人的溫度,是涼的,像冰面下流動的暗河,「你是太子,台上台下的主祭官都聽你的令。你只要說一句『停下』,那刀子就不會扎進她心口。」

  帝辛沉默了一息。「孤說了。」

  灰袍人的手頓住了。

  「祭官執刀時,孤說『且慢』。」帝辛的聲音很平,沒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,「但太祝上前,說祭禮若停,天譴將臨。先王病榻纏綿,朝中諸臣虎視眈眈,孤若為了一名槐靈少女中斷祭禮,那便給了群臣彈劾的由頭,孤不能說『不』。」

  灰袍人盯著他看了很久,久到夜風把兩人之間的枯葉吹走了好幾輪。

  

  然後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清透得像少年,語氣卻仍是老成的:「我知道你說過『且慢』。」

  哪吒挑了挑眉:「你知道?」

  「我那時就坐在最後一排。」灰袍人將琉璃杯重新放回石匣內,合上蓋子,指尖在匣面上劃了一道:「我本以為等來的是救星,沒想到卻只是輕飄飄的一句。」

  「你明明可以再堅持堅持,我本以為你會用舞蹈,可偏偏你繼位之後,勒令百姓嚴禁祭神,我覺得可笑極了。」

  哪吒:「有病。」

  趙公明一拍巴掌:「這……難道不是好事?」

  「好事?」灰袍人直起身,看向帝辛,目光里那點涼意散去了一些,換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「他既然有仁心,並非冷血無情之人,當初為何不再堅持堅持?」

  「為何現在祭天被廢,我妹妹卻沒有人阻止!!」

  「你身為人皇有能力阻止這一切,可為什麼不早點出手?」

  帝辛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:「凡事並不是孤隨心所為,那時孤的年歲尚小。」

  帝辛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,就該怪也應該怪先皇怎麼怪到自己的頭上來了。

  難道自己不讓大家祭天反而是壞事了?

  南焉忽然開口:「那你妹妹的心血,留在那盞杯里,是為了什麼?」

  灰袍人轉頭看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隨即移開:「那片槐葉,與這盞心血,是同一件東西,當年我以槐葉為憑,借了大王一縷帝王氣運,但我留下了我妹妹的一滴心尖血作為還禮,他日若大王有難,這滴血可替大王擋一次死劫。」




  哪吒把鐵鍬從肩上拿下來,鍬尖戳在地上,歪著頭打量灰袍人:「你費這麼大勁,又是布局又是引路,就是為了還你妹妹的人情?」

  「我不信。」

  灰袍人沒有回答,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回帝辛身上:「大王,塵寰死的那年秋祭,最後一個從祭台上抱她下來的人,是你,你把她放在槐樹下,親手替她合了眼,我那時坐在最後一排,看見了。」

  帝辛的手指在劍柄上捏緊了一瞬,又鬆開。「她那時還沒死透,心口那一刀偏了半寸,太祝急著要取血,刀子下得快,沒扎准。孤把她抱下來的時候,她還有一口氣,她叫了一聲『哥哥』——孤以為她是在叫孤,後來想想,她是在叫你。」

  灰袍人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
  他沒有接話,只是彎腰將石匣蓋好,又從那碑座底下摸出一壺酒來,壺身是青瓷的,釉面裂著細密的冰紋。

  他把酒壺擱在碑頂上,拔開塞子,酒香混著槐花的甜膩散開來。


  「諸位既然來了,這杯酒還是要喝的。」他給自己斟了一杯,仰頭飲盡,杯底朝天,一滴不剩。

  火光肆虐,南焉和哪吒對視了一眼。

  南焉:「所以他到底是怪大王呢?還是不怪呢?」

  哪吒:「最煩這種說話說不清楚的人了,要不直接殺了吧?」

  南焉:「我都準備動手了,結果他又說那滴血是給大王擋死劫的,給我聽的有些懵。」

  玄宸仙抬眸看向二人,哪吒和南焉的話沒有避著別人,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他確實幫過我妹妹,因果並不會隨之道消,我要還。」

  「可我妹妹的死確實是因為殷商,我不是單純恨帝辛,我恨的是這個世道,我恨的是那些人的愚昧無知,恨的是有能者不作為。」

  他把青瓷酒壺擱回碑頂,指尖在冰紋釉面上輕輕叩了兩下,像在丈量什麼看不見的時辰。

  南焉把幽冥幻夢紗在腕上繞了兩圈,側過頭去看哪吒。

  哪吒那團業火還在往下淌,燒過的地方連灰燼都不剩,但石匣周圍三尺卻始終留著一條窄窄的焦痕界線,火舌繞道而行,像是那琉璃杯里有什麼東西讓紅蓮業火也遲疑了一瞬。

  哪吒皺眉罵了一聲「邪門」,手腕翻動要加火勢,帝辛忽然開口了。

  「玄宸。」他叫了那灰袍人的名字,聲音不大,卻讓整個靈歸山的風都靜了一瞬,「你引孤來此,若只是為了說這些陳年舊事,那孤現在便走了。」

  灰袍人沒有回頭,只把那石匣的蓋子重新闔上,指腹沿著匣面那行「路過君子,請代飲一杯薄酒」的小字慢慢滑過。「大王走不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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