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三丈外,鐵劍入鞘,雙手按在劍柄上,那姿態從始至終沒有變過,像一個釘子釘在風裡,紋絲不動。但他的目光從玄宸仙身上移到了南焉身上,眼底那層平靜的釉面底下,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開裂。
玄宸仙的嘴角動了一下,那笑意像水面上一片將沉未沉的葉子。「所以大王還是當年的太子,權衡利弊,舍小保大,只不過如今舍的不是旁人,是你自己了。」
「你錯了。」帝辛說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。
「孤當年舍的不是旁人,是孤自己。」他把壺嘴湊到唇邊,仰頭將那殘酒飲盡,一滴未剩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,放下壺時面不改色,「只是那時孤還不明白,後來孤繼了位,廢了祭天,禁了人祭,你以為孤在做給誰看?」
他目光平直地看向玄宸仙。
玄宸仙的手指頓住了。
南焉打了個哈欠。
下一刻,臉色一變,一拳轟在了玄宸仙的臉上。
哪吒哈哈大笑著,看著玄宸仙被打飛出去。
他閃身到了玄宸仙身後,見他想對南焉動手,一腳踹在了他的腰上,將人狠狠從空中踩進了地里。
「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,什麼叫夫妻雙打!!」
「早就看你這傢伙不爽了,你要是不出來,我還只把你的山燒了,但你偏偏這麼坐不住,既然出來了,爺今天就廢了你。」
他的話音落下,旁邊巨大的槐樹枝條抽起直向哪吒而去。
趙公明:「這是他的法寶!」
南焉:「靈植?」
帝辛心裡有點爽。
本來還擔心南焉會就此收手,現在看他們如此果斷,心裡就放心了。
「道友,這殷商的大陣能不能把這傢伙自己丟進去填?」
帝辛的話讓南焉和哪吒的拳頭一頓。
玄宸仙藉此擊開了哪吒,灰袍在空中翻卷如一隻被驚起的寒鴉,落地時靴跟在焦土上犁出一道深痕,堪堪穩住身形。
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,指腹上沾了暗色的血,看了一眼,反而笑了。
「靈珠子轉世,果然不按常理出牌。可你們有沒有想過——我既然敢把這話說出來,就不怕你們動手。」
哪吒把鐵鍬往肩上一扛。
「怕不怕的,打完了再說。」
「還敢還手!?」
他說完,身形一晃就到了玄宸仙面前,鐵鍬橫劈出去,帶著一股不講道理的蠻橫勁風。
玄宸仙偏頭避過,鍬尖擦著他的耳廓過去,削斷了幾縷灰發,那些髮絲還沒落地就被業火燎成了灰燼。
南焉沒有動。
帝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隨即轉向戰場。
趙公明往後挪了兩步,把腰間的金鐧抽出來又塞回去,反覆兩次,最後撓了撓後腦勺,小聲道:「師妹,那陣法我雖然不清楚到底是什麼,但我們還有時間可以查,或許可以問問師傅。」
「若是要藉此破陣,那怕是行不通,即使讓他去填那陣法,玄宸定然不會破陣,說不定還會加速陣法的完成。」
「但如果只是需要足夠的力量去填補那所謂的空缺,或許這件事情就迎刃而解了。」
帝辛沒看他,視線還釘在那兩道糾纏的灰紅身影上。
「只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西方的事。」
兩人一愣,同時看向帝辛。
帝辛:「你們要去找人家的麻煩也該有個合適的理由,不是嗎?」
南焉捏了捏拳頭:「管那麼多,先打了再說。」
帝辛有些急:「記得留一條命啊!別打死了!!」
嘭——!
玄宸仙的身體撞在那截被業火燎成焦炭的槐樹幹上,灰袍裂開一道長口子,露出底下被鐵鍬拍出的一道青紫瘀痕。
他胸腔里發出一聲悶咳,有血從指縫間滲出來,卻仍然站住了。
哪吒踏著一片半燃的枝葉翻身落回地面,鍬尖一點,業火便從槐樹根部竄起一圈,把那靈植伸出的枝條逼退三尺。
「嘖,」他把鍬柄在手心裡轉了一輪,歪著腦袋打量玄宸仙,「還能站著?你這骨頭倒是比我想的硬。」
玄宸仙咳了兩聲,慢慢直起腰。
「你不要太過分了!!」
哪吒眉頭一挑:「怎麼,打你還有錯了?」
「就是,打你還有錯了?」
威嚴的聲音自空中傳下。
眾人抬頭,只見一個男子身著紫衣,身後飛著四把顏色各異的劍,長發被風吹動。
南焉:「師父。」
帝辛瞳孔驟縮:「通天聖人。」
他也是第一次看見通天教主,知道這麼久都是截教在幫殷商,但真要說認識?從前也完全沒有任何關係。
玄宸仙仰頭望著那道身影,嘴角的血跡還沒擦乾淨,臉上的神色卻從方才的執拗變作了某種奇異的平靜。
「通天聖人。」他開口,聲音沙啞,卻不見畏懼,「你來得比我想像中要快。」
通天教主垂眸看他,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,也沒有殺意,只是平平地落著,像在看一枚棋盤上早已被算計到的棋子。「你方才說,要本座的弟子自損修為,去填你替西方布下的那陣?」
玄宸仙沒答話,只是抬手又抹了一下嘴角。
還是什麼都瞞不過通天。
他把西方的事情藏的很好,但還是被他一句話點破了。
"通天教主往前踏了一步,腳下虛空泛起一圈極淺的漣漪,像是踩在了什麼看不見的水面上,「西方二聖倒是好大的手筆,隔著這麼遠,把爪子伸到殷商的地界上來撓人。怎麼,是覺得我截教無人了?」
最後四個字落下時,他身後四柄仙劍同時發出一聲低吟,那聲音不響,卻像一根針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膜里,趙公明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摸了摸腰間的金鐧,小聲嘀咕了一句:「師父動真格的了。」
哪吒歪著腦袋打量通天教主,嘴角掛著笑,那笑容里卻多了幾分正經。
「聖人,您這話說得在理,我早就說了,西方那幫傢伙不安分,不如咱們去揍一頓?」
玄宸仙在這當口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,卻讓他那張寡淡的臉多了幾分活氣。
「通天聖人以為,我是在為西方謀商?」
通天教主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
帝辛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他站在三丈外,雙手按在劍柄上,指節微微泛白。
南焉偏過頭看了帝辛一眼。
通天教主眉峰微動:「你可知,動我弟子的代價?」
「我沒想動截教,我也是截教之人,只是南焉他們偏要插手。」玄宸仙咳了一聲,胸腔里發出沉悶的聲響,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,指縫間又有血滲出來,卻面不改色。
通天對他有救命之恩,他從來沒想過和截教為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