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宸仙的指縫間有血一滴一滴落進焦土裡，洇開成暗色的點子。
「弟子當年在截教門下修道，承聖人點化之恩，脫了凡胎，聖人可還記得弟子初入碧游宮那年，曾在聖人座前發過誓——『此生不叛截教，不負師恩』？」
通天教主沒有答話。
他身後的四柄仙劍低吟聲漸息，卻仍未歸鞘。
那張清雋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緒，只是視線落在玄宸仙那張沾了血污的臉上，良久，才開口：「不記得。」
玄宸仙臉色一僵。
哪吒差點沒直接笑出來。
「弟子今日斗膽，請聖人看一看這片焦土之下的東西。」
玄宸仙抬起那隻沾血的手，五指併攏，朝地面猛地一按。
掌心落地的瞬間，以他為中心三丈之內的焦土忽然龜裂，裂縫裡滲出一縷極淡的金色流光，那光芒像活物一樣沿著裂紋遊走，竟在地面上織出一幅縱橫交錯的紋路。
帝辛瞳孔驟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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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紋路他認識。
祭壇！
人族有一個禁忌，就是用人類壽命精氣去甜，可以換得國運。
可用這個辦法，和一場量劫比起來沒什麼太大的區別。
南焉也明白，量劫的本質上是將洪荒重新洗。
就好像善惡一定會保持著以平衡，一旦一方失調，世界就會被重新打亂，洗牌。
「你……」帝辛的聲音沉了下去，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，「你在重修祭壇？」
玄宸仙想說什麼，但通天教主可不是個好脾氣的，看到的一瞬間臉色便沉了下來。
「不用說了，我不想聽！」
「我！」
通天:「你的事我自有決斷，這件事情不會就這麼簡單了事。」
他向前一步，威壓讓人喘不過氣。
「但截教有截教的規矩，待此間事了你的事，我會親自處理。」
通天看向哪吒:「你要的東西我沒能拿到。」
哪吒微愣:「為什麼！？」
通天:「功德金蓮在西方二聖的手上，老師早就把東西給他們了。」
「西方……又是西方！！」哪吒一拳砸在樹上:「我去搶回來！」
通天:「且慢！」
他攔住人:「要去也是我去，不僅如此，算計我截教的帳，我也該好好和他們算一算。」
玄宸仙跪在那片龜裂的焦土上，金色的流光從他掌心下蔓延開去，像一張蛛網般覆蓋了三丈方圓。
沒事的。
已經發生的事情改變不了了。
他早就想過這件事會被通天教主發現。
南焉:「你為什麼要幫妲己？」
玄宸仙:「我沒幫她，我只是在利用她。」
他說的直白，可讓人聽著就是很不舒服。
「多年前我遇到她時，她想離開軒轅墳，想讓我幫她，我沒同意，但答應了。」
「以此為交換，她把狐族信物給了我，我還沒放她出來，女媧娘娘便讓她去殷商了。」
「我欠她一段因果，所以在她逃離殷商之後，便給了她一線生機。」
玄宸仙終於抬起頭，那張沾了血污的臉在金光映照下顯出幾分青白，嘴角那抹笑痕還在，卻怎麼看都帶著苦意。
「我不會欠下任何人，殷商欠我的，我欠妲己的，我都還了。」
「你欠西方什麼？」趙公明終於忍不住了，從後面探出半個身子，金鐧攥在手裡，鐧柄已經被他握出了一層汗，「你跟他們打交道的時候，怎麼沒想著先跟師父說一聲？」
「師父將你帶回截教，可有委屈你半點！？」
玄宸仙垂眼，半晌沒說話。
通天教主仍懸在半空中，紫衣被山風拂動，身後四柄仙劍的低吟聲已徹底沉寂，卻仍懸而未落。
他低頭看著玄宸仙，眼神里沒有怒意。
「你方才說，你是截教之人。」通天開口，聲音不急不緩，「那本座問你，截教的規矩，第一條是什麼？」
玄宸仙的肩頭微微顫了一下。他沉默了一息，然後低聲道：「同門不戕，外敵共御。」
「第二條呢？」
「……師命如山，違者革籍。」
通天教主點了點頭，幅度極小，像一陣風拂過水麵。「你記得很清楚。」
他說，「那你告訴本座，你瞞著本座，私自與西方勾連，在本座庇護的殷商地界上布陣祭壇，這算不算違了師命？」
玄宸仙的掌心從地面上挪開了。
他直起腰，雙膝卻還跪在地上，灰袍的下擺被血和灰染得看不出原色。
「算。」他說。
「那你替西方辦事，反過來算計截教弟子，這算不算戕害同門？」
玄宸仙沒有答話。
他仰頭看著通天，嘴角的血已經乾涸成暗褐色的痂，那雙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，像一口被蓋住的沸水。
南焉忽然開口了：「師父，他說他不是在替西方謀商。」
通天教主的視線從玄宸仙身上移開，落到南焉臉上，眉頭微挑。
南焉捏了捏拳頭，指節咔咔響了兩聲:「他的意思是，他原本的計劃里，沒有要把我們卷進來。」
帝辛偏過頭看了她一眼。
玄宸仙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，整個人僵住了片刻，隨即發出一聲低啞的笑，那笑聲從胸腔里擠出來，帶著血沫的咕嚕聲，卻莫名多了幾分釋然。
「南焉師妹果然通透。」他說，笑聲漸漸收了，化作一聲長嘆。
通天教主的眉峰動了一下。
「離開吧，若截教真因此隕落，你所做之事我便不再追究。」
哪吒:「就這麼放他走！？」
玄宸仙也沒想到，他錯愕的抬眸，卻看見通天的眼裡滿是失望。
「我……」
通天:「你做這件事的時候便該想到，截教會因此受影響。」
「玄宸，因果是非你算的如此之清，可你又把截教放在哪呢？」
「我這，容不下你了。」
他轉過去:「走吧花花，帶你去西方取藥。」
功德金蓮之事拖不得，雖然南焉的狀態比不久前看到的要好，可他還是放心不下。
有哪吒在，總不至於讓南焉不高興，但即使如此，本源受損也不等當做不存在。
通天的背影已轉過去，紫袍被山風灌滿，四柄仙劍環在身側，劍鋒微微朝外，是在等他走。
他慢慢站起來。
膝蓋上的灰撲簌簌往下落，他沒有去拍，只是往前走了一步，靴跟碾過那條金色流光織成的祭壇紋路，紋路便黯淡了幾分。
哪吒站在三步外，沒有攔他，只是歪著腦袋盯著他的後頸。
「聖人。」玄宸仙在第三步停住了，背對著通天，聲音很平，平得像一塊磨了太久的石頭，「你要去西方。」
通天沒有回頭。
玄宸仙的喉結動了一下，那隻沾滿血的手垂在身側，指尖微微蜷了蜷。
「您方才說那話，是放我走，還是趕我走？」他頓了一下，「若是趕，弟子這就走，若是放，弟子想跟著去。」